岩窟内的时间,以一种不同于外界的、近乎凝滞的节奏流淌着。
向之礼坐在石台边缘,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岩石,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地底遗民的聚居地。
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微弱的矿物气息,以及一种混杂着困顿、坚韧与微弱希冀的奇特氛围。
遗民们,或者按他们自称,“岩窟之子”,数量不多,粗粗看去,男女老少加起来也不过百余人。
他们大多沉默地忙碌着,修补房屋,打理那些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苔藓地衣,或是用粗糙的石制工具处理着一些深灰色的、质地坚韧的兽皮。
孩子们也不敢大声喧哗,只聚在水池边,用自制的简陋木瓢小心地舀水,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用的是那种音节短促古怪的土语。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久经磨砺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唯有望向岩窟中央那尊残破的金焱战神像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近乎本能般的虔诚与依赖。
他们的生活显然极其艰难。
食物来源匮乏,那些苔藓地衣产量有限。
水源依靠这处岩窟深处渗出的活泉,量也不大。
衣物是粗糙的皮裘,御寒尚可,但显然谈不上舒适。
最致命的是灵气的稀薄与混乱,这从根本上限制了他们的修炼可能。
向之礼能感觉到,这些遗民体内大多有些微弱的能量流转,属性混杂,以金、土为主,辅以一丝奇异的星力清凉感,但强度普遍只相当于炼气期低阶,且根基虚浮。
之前救下的那两人,在其中已算“好手”。
支撑他们在这绝境中一代代生存下来的,除了顽强的求生本能,恐怕就是这尊残破的战神像,以及与之相关的信仰与传承了。
向之礼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尊雕像上。
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种沉甸甸的岁月侵蚀与悲怆战意。
雕像的铸造工艺颇为古拙大气,即便残破不堪,依旧能看出当年铸造者倾注的心血与信念。
那些深深的划痕,有些像是利器劈砍,有些则像是被某种强酸或腐蚀性能量侵蚀所致。
断裂的手臂截面参差不齐,仿佛是被巨力硬生生扯断。
他尝试将一丝微弱的神念,连同体内那源于金焱殿的本源气息,小心翼翼地探向雕像。
就在神念触及雕像表面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远古时空彼端的震颤,自雕像核心传来,微弱得如同幻觉。
但向之礼识海中,那枚残缺的猰貐战魂印,却随之清晰地共鸣了一下。
与此同时,他怀中的猰貐骨片,也微微发热。
雕像内部,那缕不屈的“神”意,似乎被这同源的气息触动,竟主动传递出一丝极其模糊、断续的意念碎片。
不是具体的语言或图像,而是一种情绪,一种状态。
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侵蚀,战友相继倒下、湮灭,自身亦被污秽缠绕、神力凋零。
最后,将残存的一点不灭战意与净化本源,强行封入这座以本命神金铸就的雕像,掷向未知的虚空,只为留下一点可能燎原的星火。
悲壮,决绝,又带着一丝渺茫的期待。
向之礼心神震动,连忙收回神念。
他现在的状态,承受不起这种跨越万古的悲怆意念冲刷。
但他基本可以确定,这尊雕像的主人,一位上古金焱战神,正是在与“黑潮”或者类似存在的战争中重伤濒临寂灭,最后将自身残存的精华封入雕像,流落至此。
而这里的遗民,很可能就是当年追随这位战神的部分后裔或部众,在灾难中侥幸存活,流落此地,依靠采集环境中残存的“星尘”和微薄资源,艰难繁衍至今。
正思忖间,岩窟深处那座稍大的石屋,门帘掀开,几个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比普通遗民略高、背脊微微佝偻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不少补丁的暗红色皮裘。
这是向之礼在此地见到的唯一一件带有些许色彩的衣服。
老者手中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小块暗金色金属的骨杖,步伐缓慢却沉稳。
他身后跟着之前跑去报信的遗民,以及一个少女。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同样穿着灰褐色皮裘,但收拾得颇为整洁,一头微卷的深褐色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虽然苍白却眉眼清晰的面容。
她的眼睛很大,瞳孔颜色比普通遗民更深,近似深褐色,却奇异地清澈,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警惕,打量着向之礼。
最引人注目的是,少女手中捧着一块约莫巴掌大小、表面相对平整的深灰色石板,石板上似乎用某种炭笔或矿物颜料画着一些简陋的线条和符号。
老者,应该就是部落的长老,在距离向之礼数步外停下,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如同审视一件器物般,上下扫视着向之礼,尤其是在他狰狞的伤口和残破衣物上停留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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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的目光与向之礼平静回视的眼神对上。
“陌生人。”
长老开口,声音沙哑干涩,用的是那种变调的古神语,但比之前那两个遗民流利许多。
“阿石他们说,你从‘碎渊’之下出现,身负重伤,却出手救了他们。用的力量……让战神像起了反应。”
他的目光转向那尊残破雕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敬畏,有痛惜,也有一丝深藏的希冀。
“我叫向之礼。”
向之礼再次简单介绍了自己,语气平和。
“确因意外坠落此地。伤势沉重,需要地方调养,若能得些药物相助,感激不尽。作为回报,我可尽力相助。”
他指了指自己的伤处,示意自己目前能做的有限,但态度坦诚。
长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旁边的少女忍不住低声道:“阿爷,他伤得好重……流了好多血……”
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但语气中的关切很真诚。
长老看了孙女一眼,又看了看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神情各异的族人,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岩窟之子,不忘恩情。你救了阿石和灰豆,便是部落的客人。”
他顿了顿,骨杖轻轻顿地。
“星娅,去把我屋里那罐‘地脉膏’拿来,再取些干净的软布和清水。”
名叫星娅的少女应了一声,将手中的石板小心放在石台边,转身快步跑回石屋。
“地脉膏是我们用几种耐寒地衣混合少量‘星尘’和岩髓调制的伤药,对外伤和驱寒有些效果。”
长老解释道,目光再次落到向之礼身上。
“你的伤……很特别。不仅有外力撕裂,还有阴煞侵蚀,更深处……似乎伤到了本源?寻常药物,怕是难有奇效。”
向之礼心中微讶,这长老眼力不俗,竟能看出他本源受损。
他点点头:“长老慧眼。本源之伤需水磨功夫,眼下能稳住外伤、驱散寒毒便好。”
这时,星娅已抱着一个粗糙的陶罐和一卷灰白色的软布回来,手里还提着一个装水的皮囊。
长老示意向之礼解开上衣,处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