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父亲的电话

“哎,爸。”陈默应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咋这个时候打电话?家里…没事吧?”他下意识地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没…没啥大事…”父亲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电话那头传来他粗糙的手掌摩擦话筒的细微声响,“就是你娘…让我问问…你那边…工作的事…定下来没有?”

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极其小心,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怕给他带来压力。但这种过分的谨慎,反而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陈默的神经。

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喉咙发紧,胃里刚刚平息下去的恶心感又翻涌上来。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该怎么回答?告诉父亲自己像只无头苍蝇一样碰得头破血流?告诉他自己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告诉他刚刚差点被一个骗子骗走八千八百块?

小主,

沉默。电话两端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滋滋的电流声。

父亲在那头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沉默的沉重,他干咳了一声,试图打破僵局,语气更加委婉,甚至带上了几分笨拙的、与他性格不符的讨好:

“也没…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城里机会多…咱不急…慢慢挑…挑个好的…”

但他话锋接着一转,那小心翼翼的试探终于露出了它沉重的内核:

“就是…家里…前段时间你寄回来的钱…给你娘拿了药…好些了…能下地慢慢走走了…”父亲的声音里挤出一点试图让人安心的意味,但紧接着,语调便不可抑制地沉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愁苦,“但是…欠你三叔家的…还有之前买化肥赊的账…人家最近催得紧…”

陈默闭上眼,手指死死攥紧手机,指节泛白。他仿佛能看到父亲蹲在村口那个破旧的电话亭旁(家里为了省话费,通常不用手机打长途),佝偻着背,黑瘦的脸上布满沟壑,眉头紧紧锁着,对着话筒,艰难地吐出这些难以启齿的话。

“你三叔…他家的房子也要翻新…等钱用…”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像是在喃喃自语,却又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残忍地敲在陈默的心上,“你娘这药…也不能断…大夫说了…得…得长期吃着…又是一笔开销…”

他没有直接说“家里需要钱”,没有催促“你赶紧找到工作挣钱”,他只是用最朴素的、最迂回的方式,陈述着家里一件件具体而沉重的难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隔着千山万水,精准地砸在陈默的肩上,要将他彻底压垮。

陈默的嘴唇颤抖着,额头上刚刚被风吹干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他想说点什么,想安慰父亲,想做出一个承诺,但所有的语言都卡在喉咙里,凝固成一块坚硬的、令人窒息的血块。

他拿什么承诺?他有什么资格承诺?

电话那头的父亲,似乎也说不下去了。又是一阵长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能听到话筒里传来的、父亲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乡下特有的狗吠声。

许久,父亲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最后极其轻微地、几乎带着一丝哀求般地,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默娃…你…在外头…也别太逼自己…实在不行…就…”

就怎么样?父亲没有说下去。或许是他也不知道“实在不行”还能怎样。或许是他也明白,儿子已经是这个家唯一能指望的、最后的希望了。这根稻草,再脆弱,也不能轻易压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