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金纸鹤

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叠得整整齐齐。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却工工整整的字迹。是翠花的笔迹,他认得。她读书比他强,字也写得秀气。

“默哥,”开头的称呼就让他喉咙一紧。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絮絮叨叨,全是乡里乡亲的琐事。谁家嫁闺女了,谁家老人没了,后山的杏花今年开得晚,地里的墒情还是不好,爹娘身体还行,就是惦记他,让他别省着,吃饱穿暖…文字朴实,甚至有些笨拙,却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撬开他冰封坚硬的外壳,露出里面鲜活的、疼痛的软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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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字都带着屯塬坡干燥的风沙气息,带着家里土炕的温度,带着母亲灶膛里烧柴火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将他从这冰冷陌生的省城,拉回到了那片他拼尽全力想要逃离、此刻却让他鼻腔酸楚的黄土高原。

信纸的最后,她写:“默哥,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咱屯塬坡就飞出你这么一个金凤凰,大家都指着你呢。娘说,让你出息了,别忘了本。”

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信纸上,晕开了蓝黑色的字迹。他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模糊。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让哽咽声溢出喉咙,身体却因为强忍哭泣而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独,所有的格格不入和难以承受的压力,在这一刻,被这封来自故乡的、沾着泥土气息的信,彻底冲垮了堤防。

就在这崩溃的边缘,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信封里还有东西。

他颤抖着,把信封口朝下,小心地倒。

一只小小的、闪闪发亮的东西,落在了他摊开的掌心。

那是一只用烟盒里的锡纸,仔细折叠成的千纸鹤。

翅膀,尾巴,尖尖的喙,每一个折痕都清晰而认真,甚至能看出折叠人花费的小心和耐心。银色的锡纸在窗外透进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却纯净的光芒,一闪一闪,像暗夜里最倔强的那颗星。

它那么小,那么轻,躺在他粗糙的、还带着泥土印记的掌心里,却像一团灼热的火炭,瞬间烫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坚硬。

李翠花。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辫子黄毛稀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她哪里来的烟盒?是捡了哪个光棍汉丢下的吗?她叠了多久?是不是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笨拙地、反复地练习,才终于叠成了这只像模像样的纸鹤?

【默哥,好好念书…大家都指着你呢…】

她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仿佛就在耳边响起,带着黄土坡特有的质朴和期盼。

他紧紧攥住了那只锡纸鹤,冰凉的金属箔片硌着掌心的皮肤,那轻微的痛感却让他混乱崩溃的心绪,奇迹般地一点点沉淀下来。仿佛在这举目无亲的冰冷城市里,终于抓住了一根实实在在的、连接着根系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