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的那边

陈默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一些。一种混杂着惊奇和不安的情绪,悄悄滋长。他瞪大了眼睛,试图看清那些快速掠过的细节。

“哐当…哐当…” 车轮不知疲倦地碾压着铁轨。

房屋越来越密。不再是单一的土黄色,出现了红砖墙,甚至偶尔能看到贴着白色瓷砖的二层小楼。田地更加规整,大片大片的越冬作物显出一种统一的、沉闷的绿意。巨大的、漆色斑驳的广告牌开始出现,上面印着花里胡哨的图案和陌生的文字。

空气中那股复杂的臭味似乎更浓了。身边挤着的乘客,口音也开始变得五花八门,语速更快,音调更高,带着一种他听不懂的急躁。

他开始感到一种隐约的…窒息感。不是因为这污浊的空气,而是因为这种飞速变化的、越来越陌生的环境。像是一尾一直被养在浑浊泥塘里的鱼,突然被抛进了波涛汹涌、深不见底的大海。无所适从。

车速渐渐慢了下来,广播里响起一个毫无感情的女声,报着一个他听不懂的站名。更多的人挤向门口,吵嚷着,推搡着。

火车在一个大得多的站台停靠。上下车的人流如同潮水。透过车窗,他看到站台上灯火通明,穿着各种颜色衣服的人行色匆匆,巨大的电子屏幕闪烁着刺眼的红字。小贩推着车子叫卖着包装花哨的零食和饮料,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个穿着崭新羽绒服、拖着漂亮拉杆箱的年轻人挤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不耐烦地看了眼他脚下的化肥袋子和一身旧衣,微微皱了下眉头,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那动作细微,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了陈默的神经末梢。

他的脸猛地烧了起来,一种火辣辣的难堪瞬间窜遍全身。他几乎是慌乱地、欲盖弥彰地,想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化肥袋子再往身后阴影里踢一踢,脚下却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人。

“看着点!”有人粗声抱怨。

他笨拙地道歉,声音细若蚊蚋,淹没在嘈杂里。自卑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一身尘土气息、这一口浓重乡音、这寒酸的行头,与这个飞速流动的、光鲜陌生的世界,是多么的格格不入。

火车再次开动,驶离繁华的站台。

窗外的景象越来越让人心惊。低矮的房屋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样式统一的厂房,高耸入云、冒着白烟或黑烟的烟囱,巨大无比的钢架结构,纵横交错的管道…像一片钢铁和水泥构成的、冰冷而庞大的森林。空气中似乎都开始带上了一种淡淡的、工业化的酸涩气味。

平原被彻底甩在后面。火车开始频繁地钻桥洞,过涵洞。巨大的、陌生的城市轮廓,在天际线上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的、由玻璃和钢铁组成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一开始是稀疏的几点,很快就连成一片璀璨的、望不到边的光之海洋。那光芒如此明亮,如此繁多,几乎要烧透昏暗的暮色,与他从小到大熟悉的、只有煤油灯和星光的黑夜截然不同。一种近乎恐怖的繁华。

陈默呆呆地望着那片他无法想象、无法理解的光海,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最初的兴奋和好奇,早已被这一路而来的景象冲刷得七零八落,只剩下越来越多的茫然、惶恐,和一种沉甸甸压下来的、对自身渺小与卑微的尖锐认知。

【山的那边…原来是这样的…】

火车嘶鸣着,义无反顾地,朝着那片吞噬一切的光明与喧嚣,一头扎了进去。

车厢连接处昏暗的灯光啪地亮起,映亮他苍白而不知所措的脸。

他被完全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