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母亲的千层底

“吃饭…吃饭别省…正是长身子骨的时候…钱…” 她提到这个字,声音明显地哽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也随之一滞,但立刻又加快了速度,像是要赶走什么不祥的念头,“…钱的事儿,你别操心,爹和娘…有办法…”

这话说得虚弱无力,连她自己恐怕都不信。屋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就是最好的注脚。

陈默的头垂得更低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形的白痕,几乎要嵌进肉里。母亲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慢慢地割。他宁愿她哭,她骂,她抱怨这无情的老天爷和这看不到头的穷日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所有的艰难和绝望都吞下去,化成这絮絮的、戳人心肺的叮嘱,和一针一针仿佛没有尽头的操劳。

屋角的阴影里,一团更浓重的黑暗动了一下。

是陈建国。

他蹲在门槛里面的墙角,几乎完全融在了黑暗中,只有烟锅里的那一点暗红,不时猛地亮起一下,映亮他古铜色的、皱纹深刻如沟壑的侧脸,随即又迅速暗淡下去。他一口接着一口地抽着旱烟,辛辣劣质的烟雾一团团喷出,笼罩着他,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正在缓慢闷烧的陶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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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始终没有出声。

自那天通知书到来之后,他几乎就成了一个哑巴。地里的活计一点没少干,甚至更拼命的,像是要把自己累死在那片黄土地上。但回到家,就是沉默。那沉默不再是以往的麻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愧疚和无力。

此刻,在这昏暗摇曳的灯光下,在这母子间微弱而悲怆的对话声中,他的沉默显得格外震耳欲聋。每一次烟锅的明灭,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叹息。

王秀娟终于纳完了最后一针。她用牙齿咬断了麻线,拿起鞋子,放在眼前仔细地端详,手指一遍遍抚摸着那坚硬厚实的鞋底,检查着是否每一针都扎实,有没有漏掉的地方。那神情,庄重得像是在完成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慌乱地转过身,在炕角那个褪了色的旧木箱里摸索了半天,掏出来一个小小的、卷得紧紧的手绢包。

她的手颤抖得厉害,解了好几下才打开。

里面是几张零碎的、皱巴巴的毛票,最大的面额是五元,更多的是壹元、伍角,甚至还有几张一角的纸票和几个五分、一分的硬币。所有的钱币都又旧又软,带着浓重的汗渍和泥土的气息,卷曲着,仿佛承载着无数次小心翼翼的展开和卷起。

这是这个家全部、也是最后的积蓄。是鸡蛋换来的,是挖草药晒干卖来的,是父亲偶尔去打短工挣来的,是母亲省下每一个铜板,一点点攒下来的。

王秀娟把那些钱小心翼翼地、几乎是一张一张地捋平,叠好,双手捧着,递向陈默。她的手臂干瘦,微微颤抖着,像是托着千钧重担。

“默娃…拿着…”她的声音也在抖,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哭腔,“穷家富路…到了城里,别…别让人瞧不起…该花的…就花…”

话没说完,眼泪终于突破了强忍的堤坝,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她深刻疲惫的皱纹肆意流淌。她猛地别过头,用手背慌乱地去擦,却越擦越多。

就在这一刻,墙角的陈建国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带倒了靠在墙边的扁担,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这死寂的夜里如同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