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旱塬

他走得很慢,却很稳。汗水流进眼睛,涩得发痛,他用力眨眨眼,甩掉汗珠,视线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奄奄一息的玉米苗。少年的侧脸在毒辣的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隐忍和倔强。

【水…还不够。】 他心里默念,【这鬼老天,存心要饿死人吗?】

思绪像汗水一样无声地流淌。他想起了村东头瞎眼的老李爷,去年冬天没熬过去,人没了。下葬那天,风吹得人都站不稳,纸钱灰飞得到处都是,最后都落进了那片和他一样干瘦的麦地里。他想起了前院嫁到邻村的姐姐,回娘家时偷偷塞给母亲几张皱巴巴的毛票,那钞票上也沾着洗不掉的黄土。姐夫在外面矿上打工,一年到头不见人影,听说那矿洞吃人,去年就塌过一次。

【读书…】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微弱的光萤,一闪而过。书包还挂在土屋那熏得发黑的房梁下,里面那几本课本的边角都快被他翻毛了。王老师离开村子那天,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走出老远了,又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望不到头的黄土坡,眼神复杂。他说:“陈默,你是块料子,可惜…生错了地方。” 那眼神,那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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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错了地方…】 他咬紧牙关,肩上的疼痛似乎都麻木了。是啊,这地方,好像被老天爷忘了。雨水比金豆子还稀罕。去年那场雹子,倒是来得猛,鸡蛋大的冰疙瘩,噼里啪啦砸下来,把快抽穗的麦子全砸烂在了地里。娘坐在地头,哭都哭不出声。爹就那么蹲着,抽了一夜的旱烟,烟火明明灭灭,像他眼里最后那点光,也一点点灭掉了。

一股混合着绝望和愤怒的情绪猛地冲上来,堵在他的喉咙口,憋得他眼眶发酸。他赶紧低下头,掩饰性地加快了几步,走到田垄尽头。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水桶,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拿起瓢,舀起半瓢浑黄的水,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弯下腰,极其仔细地、几乎是一株一株地,把水浇在玉米苗干裂的根部。每一瓢水下去,土地都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贪婪地吸吮着。那一点深色迅速蔓延,又很快被周围的干渴包围、逼退。

这点水,对于这片广袤的、渴裂的土地来说,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顶多算是绝望本身挤出的一滴眼泪。

陈建国跟了过来,蹲下身,伸出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株玉米苗根部的土,看了看那一点点可怜的湿意,又摸了摸卷曲枯黄的叶子,摇了摇头。他从挂在裤腰带上的旧烟袋里捏出一小撮烟末,笨拙地卷着,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点燃。辛辣的烟味弥漫开来,混在干热的空气里,更添一分沉闷。

“看来…是不中了。” 他终于嘶哑地开口,声音像是被黄土滤过,“后山坳那几分洋芋,怕是也…”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沉默。那沉默比毒日头还压人。

陈默没接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眼前一株特别矮小、几乎已经完全枯黄的玉米苗。它歪斜着,在热风里微微颤抖,随时都会折断。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舀起小半瓢水,格外轻缓地浇在它的根部,几乎是在徒劳地试图延续一种注定的死亡。

【为什么?】 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凭什么就得是这里?凭什么就得是我们?】

他想起了王老师课本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高楼大厦,玻璃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宽阔的马路,上面跑着那么多叫不出名字的小汽车,像甲虫一样密密麻麻。还有大海,蔚蓝的、望不到边的大海,水多得能淹掉一百个、一千个这样的旱塬。那真的是同一个世界吗?那些生活在图片里的人,他们需要每天走几十里路去担这泥汤一样的水吗?他们会为了一场迟迟不来的雨愁得整夜睡不着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