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气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腑被冰渣刮过的刺痛。我靠在桌腿上,喘息了许久,才勉强从方才那几乎致命的脱力和剧痛中缓过一口气。右腿膝盖处,火烧火燎的疼痛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因为那一下摔倒的牵拉,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顽固,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针,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反复戳刺。
冷汗早已湿透了全身,此刻被地面的寒意一激,更是冷得刺骨,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但我心里,却有一簇冰冷的火苗,在虚弱和痛苦的灰烬中,顽强地燃烧着。那一缕内息的“跳动”,虽然微弱短暂,却像在无边黑暗的囚笼里,透进了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微光。
不能停。也……停不下来。
我咬着牙,用左臂支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将自己从桌腿旁挪开,避免被可能突然进来的沈墨(虽然这个时辰他几乎不可能再来)从门缝里看到我瘫倒在地的狼狈样子。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全身酸痛的肌肉和右腿的伤处,带来新一轮的痛楚。但我必须动,必须回到椅子上,至少看起来,我还保持着基本的体面,至少证明,我还有能力自己“坐”回去。
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当我终于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自己重新挪回那张坚硬的椅子上时,几乎虚脱。我瘫在椅背上,仰着头,张大嘴,无声地喘息,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断。身体像是被彻底拆散,又勉强拼凑起来,没有一处不痛,没有一处不听使唤。
但坐在这里,和瘫在地上,终究是不同的。哪怕只是心理上的不同。
休息。必须休息。但休息,不意味着停滞。
我闭上眼,开始尝试回忆那些早已烙印在骨子里的、血刀经最基础的呼吸吐纳法门。不是高深的内功心法,而是最入门、最笨拙的、用来引导初学弟子感知和培养“气感”的呼吸方式。没有特定的经脉走向,没有复杂的意念引导,仅仅是调整呼吸的节奏、深度,去尝试捕捉、凝聚身体内部那一点最原始的生命能量——气血之力。
以往全盛时期,这种粗浅法门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我的内息早已自行运转周天,磅礴绵长。但现在,这具身体经脉滞涩,丹田空虚,那高深的功法根本无法运转,反而这种最基础的、几乎算不上功法的呼吸方式,成了唯一可能的尝试。
我强迫自己忽略右腿尖锐的疼痛,忽略全身肌肉的酸软颤抖,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吸气,缓慢,深长,想象着冰冷的空气被吸入,沉入下腹丹田(尽管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钝痛)。停顿,憋住那口气,用意念去感知,去“看”丹田深处。然后,更缓慢地、控制着,将气息呼出,想象着身体的疲惫、伤痛、杂质,随着这口气被排出。
很慢,很艰难。每一次深呼吸,都因为胸腹的起伏而牵动伤处,带来新的痛楚。而所谓的“气感”、“意念”,在剧烈的生理痛苦面前,显得如此虚无缥缈,微不足道。我能清晰感知到的,只有冰冷空气进入鼻腔、喉咙、气管的刺痛,只有胸口因为憋气而产生的烦闷,只有呼气时带出的微弱白雾。
但我没有放弃。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
渐渐地,在无数次徒劳的尝试后,在痛苦和疲惫的间隙,我似乎真的捕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感觉。不是内息,不是热流。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的“凝聚感”。当我刻意将呼吸放得极其绵长、缓慢,将意念强行集中在丹田(那空虚而冰冷的位置)时,那里似乎不再是一片彻底的死寂,而是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存在感”。就像用手指轻轻按压一块早已麻木的皮肤,最初毫无知觉,但按压久了,似乎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极其微弱的、属于生命的“质地”。
是错觉吗?是濒临虚脱的幻觉吗?
我不知道。但我抓住了这丝感觉,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我继续着这缓慢、深长、痛苦的呼吸。不再去刻意追求“内息”,只是用这种呼吸方式,来对抗身体的痛苦,来凝聚所剩无几的精神,来“安抚”或者说“感知”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时间一点点流逝。油灯早已熄灭,手炉里的炭火也彻底冰冷。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寒冷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穿透湿透的单薄衣衫,刺入骨髓。右腿的疼痛,在静止和专注中,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像一团冰冷而沉重的火,在膝盖深处燃烧。
我就在这样的黑暗、寒冷和痛苦中,维持着那种缓慢的呼吸,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再次从这种半是冥想、半是煎熬的状态中“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似乎不再像刚才那样,因寒冷和剧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那种无处不在的、尖锐的、想要立刻蜷缩起来的痛楚,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麻木的钝痛所取代。这不是好转,这是身体在极度痛苦和寒冷中,启动了某种自我保护,变得麻木了。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