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馈赠”的性质,定性为“袍泽私下接济”,淡化其神秘色彩,也堵住了沈墨进一步“帮忙”查探的由头。毕竟,锦衣卫内部军官之间有些私下的银钱往来,虽不合明面规矩,却也并不罕见,只要不涉及敏感,通常上官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沈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再多言,躬身道:“那卑职先告退了。杜经历好生歇息。”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厢房里重归寂静,只有那靛蓝色的包袱,沉默地躺在书案一角,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个突兀的、带着问号的谜团。
我没有立刻去动它。依旧坐在椅中,慢慢喝着那杯冷茶,任凭冰凉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目光却如最冷静的解剖刀,将那包袱的每一寸细节都反复审视。粗布的颜色、纹理,包裹的棱角,绳结的系法……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像南京城里任何一家杂货铺都能买到的、最普通的包袱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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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送它来的人,绝不普通。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确认沈墨已经走远,门外廊下也再无任何异常动静,我才缓缓放下早已空了的茶杯,站起身。右腿传来一阵僵痛,我扶着桌沿,挪到书案后。没有点灯,就着窗外最后一点惨淡的天光,伸出手,解开了那个包袱。
粗布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最上面是几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干货,看形状像是北地的蘑菇、木耳之类。下面垫着几张硝制好的、品相普通的灰鼠皮。而在干货和皮货之间,躺着一个深青色、没有任何纹饰的锦囊,鼓鼓囊囊。
我拿起锦囊,入手沉甸甸的。解开抽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书案上。
是银子。但不是散碎银两,而是整整十锭官铸的雪花银,每锭约莫五两,银光闪闪,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五十两。对于我这个“闲职经历”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足以支撑大半年的用度(如果不算额外打点、药费)。但在官场,在那些真正的巨贾豪绅眼里,又算不上什么惊天巨款。恰到好处,既能解困,又不至于惹人眼红。
银子下面,还垫着一张对折起来的、质地较好的棉纸。我展开棉纸,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用略显拘谨、但笔画清晰的楷书写的话:
“闻兄南下调治,用度或有不便。些微心意,聊佐药石之资。江南地湿,望善自珍摄,以待天时。知名不具。”
字迹是刻意端正的楷书,看不出书写者的个人风格,甚至墨色也均匀得像是拓印上去的。“知名不具”,与骆养性那封信的结尾一模一样。但语气、用词,却与骆养性那封透着上位者矜持与掌控的信截然不同。这封信的语气更平和,更恳切,更像是一位真正关心你处境、又不想给你带来压力的“朋友”的口吻。尤其是“以待天时”四个字,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近乎鼓励的暗示。
是谁?谁会在骆养性之后,用这种方式,给我送钱,还留下这样一封信?
我拿起一锭银子,入手冰冷沉实,翻过来看底部的官铸戳记。是“崇祯元年 南京宝源局”的印记。银子成色很足,边沿整齐,是标准的官银。崇祯元年的官银,距离现在(崇祯五年)不过四年,是相对“新鲜”的官银,在市面上流通也算常见。但这恰恰更麻烦——因为太常见,反而更难追查具体来源。南京宝源局铸造的官银,流向复杂,可以是官俸,可以是军饷,也可以是任何通过官方渠道流出的款项。
我又仔细检查了那张棉纸,对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是否有水印、暗记,甚至用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感受是否有凹凸。没有。纸是南京本地常见的上好棉纸,墨是普通的松烟墨。除了那行字,再无任何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