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来呢?”八宝轻声问,眼眶通红。
江依诺从回忆中抽离,眼神重新聚焦。
“后来战争就全面爆发了。”她说,“我们没等来江南隐居,只等来了一场又一场血战。你父亲说,等打完仗一定带我去,但他食言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最后那一战,你们都知道。他为了斩杀南宫楼天,燃烧了全部精血。我赶到时,他已经……”
江依诺的声音第一次颤抖起来。
“他躺在我怀里,浑身是血,却还在笑。他说:‘依诺,对不起啊,江南去不成了。但我不后悔,这辈子能遇到你,值了。’”
“我让他别说话,我用尽毕生功力想救他。但他摇头,说没用了。他最后的话是:‘孩子们交给你了。告诉他们,爹爹爱他们,很爱很爱。’”
广场上一片寂静。
八宝已经哭出声来,沅沅紧紧抱着琴,指甲掐进琴身。柒柒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沐沐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我抱着他的尸体,坐了一天一夜。”江依诺继续说,语气重新变得平静,那是痛到极致后的麻木,“第二天早上,头发全白了。子书姑姑说,这是伤心过度,血气逆转。我说挺好,这样我就永远记得那一夜有多痛。”
她站起身,走到夏侯灏轩的碑前,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玄玉上。
“夏侯灏轩,你看到了吗?孩子们都长大了。沅沅成了乐圣,八宝的机关术天下无双。他们都很好,只是……很想你。”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绕着石碑盘旋。
---
午后,其他祭奠者也陆续到来。
子书莲雪和子书瑾承最先到。女帝今日褪去龙袍,只穿素色常服。她走到兄嫂(子书无名与青阳茗羽)的碑前,沉默地站了很久。瑾承陪在她身边,这位曾经的剑神如今已收剑归隐,专心辅佐姐姐治国。
“姑姑。”柒柒等人行礼。
子书莲雪转身,目光柔和地看着他们:“又长高了。知行,听说你上个月解决了南郡水患?”
“是,用了父亲当年治河的一些思路。”柒柒恭敬道。
“很好。”子书莲雪拍拍他的肩,“你父亲会骄傲的。”
接着来的是四君子。
子书梅天依旧一袭青衣,气质淡泊。他在父母衣冠冢所在的别院隐居多年,很少出山,唯有祭日必到。他先去祭拜了父母,然后走到五圣碑前,逐一行礼。
宇文兰缔已是文武郡王——九州实行郡国制,原九国改为九郡,他继承父位治理文武郡。今日他带着王妃和两个孩子前来,让两个孩子给圣碑磕头。
“记住,没有这些圣者,就没有今天的太平。”他对孩子们说。
闻人竹沁也来了。他是原惊雷皇子,战争结束后重建家园,改国号为“新雷”,励精图治十二年,终于洗刷了父亲被控制叛国的耻辱。他跪在碑前的时间最长,因为当年若非五圣者相救,他早已死在家族背叛中。
上官菊熙最后到。她终身未嫁,将全部心血倾注在花陆郡。她走到姐姐上官如烟的碑前,轻声汇报这一年的政绩,仿佛姐姐还能听见。
“姐姐,花陆今年粮食增产三成,学堂建了五十所。你在天上看着,我做得还行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
---
傍晚时分,百姓的祭奠达到高潮。
山道上人山人海,许多人捧着自家做的糕点、水果,还有手写的感谢信。他们不认识圣者们,但知道是这些人用生命换来了和平。
一个老妇人带着孙女,在碑前跪下。
“圣者大人在上,老身儿子战死沙场,留下这孙女。幸得朝廷抚恤,孙女如今在郡学读书,先生说她是读书的料。老身替儿子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给他女儿一个太平世道。”
一个小伙子放下手中的木雕——那是他雕刻的五圣者像,栩栩如生。
“我爹是木匠,他说当年血刀门杀到村里,是夏侯圣者带兵赶到。爹活下来了,我才能出生。这手艺是爹教的,我雕得不好,但心意是真的。”
一个书生在碑前展开一幅长卷,上面用工笔细致描绘了最终之战的场景:五圣者冲天而起,身后是破碎的山河,面前是滔天魔气。
“学生根据史料和幸存者口述绘制此图,愿后世永记此刻。”
柒柒等人远远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们生前从未想过成为英雄。司马顾泽常说:“我就是个坑货,英雄太高大了,不适合我。”夏侯灏轩会说:“我就想带着老婆孩子过小日子,谁爱当英雄谁当去。”
可命运将他们推到了那个位置。
他们用最不情愿的方式,成为了最伟大的英雄。
---
夜幕降临时,大部分人已经下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江依诺让孩子们先回去,她想再待一会儿。
“母亲,天凉了。”沅沅担心地说。
“无妨,我再陪陪你父亲。”江依诺摆手。
孩子们知道劝不动,只能先行离去。柒柒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白发在暮色中飘舞,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人都走光了,广场上空荡荡的。
江依诺走到五座主碑围成的圆心,缓缓坐下。她取出一直随身携带的东西:半块玉佩。那是她和夏侯灏轩的定情信物,完整的一块被她放进丈夫棺中,这半块她留着。
“夏侯灏轩,我今天又对孩子们撒谎了。”她对着玉佩说,“我说我不后悔遇见你,不后悔爱上你。这是真的。”
“但我后悔很多事。”她的声音终于彻底崩溃,“我后悔最后那战没和你并肩作战,后悔没早点说‘我爱你’,后悔没多给你生个孩子,后悔……后悔活下来的是我。”
泪水终于决堤。
十二年来,她从未在孩子们面前这样哭过。她必须坚强,因为她是唯一的母亲,要替四个姐妹把孩子们养大。她必须冷静,因为寒江派还需要她主持大局。她必须活着,因为这是丈夫的遗愿。
可今夜,在这个只有亡魂听得到的地方,她允许自己脆弱一次。
“你知道吗?沅沅弹的曲子越来越像你了。八宝捣鼓的那些机关,简直和你当年一样天马行空。柒柒越来越有上官大哥的风范,沐沐的剑法已经超过我了。”
“孩子们都很好,所以你不用担心。”
“我只是……很想你。”
“每天都想。吃饭时想你爱吃什么,练剑时想你笨拙的样子,下雪时想你说要带我去江南。我甚至开始记不清你的声音了,夏侯灏轩,这太残忍了。”
她哭到浑身颤抖,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江依诺猛地回头——
是子书莲雪。
“莲雪姑姑……”江依诺慌忙擦泪,但已经来不及。
子书莲雪在她身边坐下,递过一方手帕:“哭出来好,憋了十二年,会憋出病的。”
“我……”
“我都听到了。”子书莲雪望着星空,“我也经常和哥哥嫂子说话。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瑾承说我越来越像个小女孩。”
江依诺接过手帕,却没用,任泪水流淌。
“依诺,你知道我哥哥最后对我说什么吗?”子书莲雪轻声道,“他说:‘莲雪,对不起,哥哥要食言了,不能看着你出嫁,不能陪你变老了。但你要记住,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只要还有人记得我们,我们就还活着。’”
“所以我建了圣陵,立了碑。我让史官详细记录那场战争,让说书人传唱他们的故事。我要让千秋万代都记得,曾有五对夫妻,为了这天下,献出了一切。”
江依诺慢慢止住哭泣。
“他们做到了‘不负天下不负卿’。”子书莲雪站起来,伸出手,“走吧,孩子们还在等你回家。活着的人要好好活,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江依诺握住她的手,站起身。
两人并肩走向下山的路。走到广场边缘时,江依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的圣碑泛着清冷的光泽,仿佛那些逝去的人真的在静静注视着人间。
“再见,夏侯灏轩。”她在心里说,“明年再来看你。我会带着孩子们,带着孙辈,一代代来。你永远不会被遗忘,我保证。”
山风吹过,碑林发出共鸣般的轻响。
像是回应。
---
下山路上,江依诺问:“莲雪姑姑,你说他们现在在哪里?”
子书莲雪沉默片刻:“中言皇朝有一卷上古秘典,记载着‘魂归天地,灵化万物’的说法。也许他们成了这山间的风,成了河里的水,成了孩子们血脉中的天赋。他们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那我能再见到他吗?”
“也许。”子书莲雪微笑,“等我们都完成这一世的使命,去往那个世界时,一定能重逢。到那时,你可以揪着他的耳朵骂:‘夏侯灏轩,你让我等了这么久!’”
江依诺终于笑了,十二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好,那我等着。”
她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
圣陵重新恢复寂静,只有月光与碑影相伴。但若仔细听,风中似乎有浅浅的笑语,有琴箫和鸣,有刀剑相击,有吟诗声,有斗嘴声——那是五个纨绔,五个英雄,五对爱侣,跨越生死的回响。
他们在说:我们做到了。
纨绔不过是面具,担当方显本色。
纵使魂飞魄散,不负天下不负卿。
而这人间,值得。
山脚下的质子府旧址,如今已改建为“圣者纪念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