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教授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姚浏和木曲儿的心海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余波久久未能平息。那关于时间悖论、干预伦理、存在根基的警告,像是一张无形而冰冷的巨网,将两人紧紧缠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先前那些因为碎片归还、外界压力暂缓而获得的短暂宁静,此刻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源于对未知法则恐惧的惶惑不安。
姚浏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望着外面似乎永远也散不尽的、如同他们此刻心境般灰蒙蒙的山雾,一坐就是大半天。他的身体在木曲儿精心的照料和张大师的药石调理下,恢复得极其缓慢,但终究是脱离了那种濒死的虚弱,至少能够自行下床走动,进行一些简单的日常活动。然而,他精神上的负担却与日俱增。
那些混乱的、不属于“现在”这条时间线的记忆碎片,依旧会不期而至。有时是在吃饭时,他会突然停下筷子,眼神空洞地对着某个方向,喃喃地说出某个陌生的人名或地名;有时是在夜里,他会突然惊醒,浑身冷汗,紧紧抓住身边的木曲儿,反复确认她是否安好,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惊悸,仿佛刚刚在另一个时空里又目睹了她的不幸。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他发现自己对那预知能力的控制力,正在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增强”。并非是他能更自如地运用它,而是那能力的“触角”变得更加敏感,更容易被触发。一次,木曲儿只是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普通的瓷碗,那清脆的碎裂声,竟瞬间在他脑海中勾连起一幅模糊却令人心悸的画面——飞溅的玻璃碎片,刺耳的刹车声,以及一片刺目的血红……虽然那画面一闪而逝,并未消耗他太多的生命力,却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意味着,即使他极力避免主动使用,这能力也可能因为外界的某些偶然刺激而自行运转,如同一个埋藏在他意识深处的、不受控制的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因为一个不经意的触碰而引爆,再次将他拖入消耗生命的深渊,甚至引发李教授所警告的、更可怕的连锁反应。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是为了自己那岌岌可危的生命力,而是为了曲儿,为了他们好不容易才重新拥有的、脆弱而珍贵的相守。他不能让这个不可控的能力,成为悬在他们未来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更不能因为自己一次次妄图拨动命运丝线,而最终导致两人都被那反噬的力量彻底摧毁。
决心,如同在冰冷的绝望中渐渐淬炼出的钢铁,在他眼中凝聚。
当他把这个决定——封印那不受控制的预知能力,只保留最基础的情绪感知——告诉木曲儿时,木曲儿沉默了许久。她看着他眼中那深切的痛苦和不容动摇的决绝,看着他眉宇间因为记忆混乱而留下的疲惫痕迹,心中百感交集。她当然希望他平安,希望摆脱那可怕的、需要燃烧生命才能动用的能力。可她也隐隐感到一丝失落与不安。那能力,毕竟曾是他们超越生死羁绊的一种证明,也曾是他不惜一切保护她的武器。彻底封印它,像是否定了他们那段惊世骇俗经历的一部分,也像是亲手关闭了一扇可能窥见、规避危险的门窗。
但她最终什么反对的话都没有说。只是走上前,轻轻抱住他,将脸埋在他依旧单薄却挺直的胸膛,声音闷闷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好。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只要你能好好的。”
她的支持,是姚浏下定最后决心的基石。
张大师对于姚浏的决定,似乎并不意外。他捻着胡须,目光深邃地看着姚浏,缓缓道:“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那物既已归还天地,依附于其上的非凡之力,本就如无根浮萍,强留无益,反受其咎。能舍,方能得。小友能有此悟,甚好。”
他答应主持封印仪式,但神色却异常凝重。“此法并非寻常,乃是针对根源意识之秘术,凶险异常。需以受术者自身坚定意志为引,以外力为辅,如同以精微之术,剥离附着于神魂之上的异种能量,既要封其‘锋锐’,又不能伤及其‘根本’,分寸拿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的目光转向木曲儿,带着郑重的托付,“尤其需要一位与姚小友心意相通、羁绊极深之人,作为其意识海洋中的‘锚点’,在他意志涣散、被剥离的痛苦淹没时,能以其存在,唤醒他,将他牢牢拉回现实。木姑娘,你……可愿承担此重任?”
木曲儿没有丝毫犹豫,挺直了脊背,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愿意。大师,我需要怎么做?”
张大师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无需刻意做什么。届时,你只需紧握姚小友之手,敞开心扉,摒弃杂念,将你对他最纯粹、最坚定的爱与信任,你的存在本身,通过你们之间的情感纽带,传递给他。你是他在茫茫意识之海中,唯一不会迷失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