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问多余的!我这么信赖您,您却这么啰嗦。”她平静地嗔怪着,一面把方纸包又放回袖中,重新拿出那块银饼,说:“这买卖彼此无欺,希望您也能信赖我。”
狄公点点头,接过银饼。
狄公和修须店伙计一番交谈后,心里明白来这里搜寻董梅被毒死的线索显然没希望了,酒店宴请桨手时一片混乱,任何人都可能在董梅的酒食里下毒。此刻他倒不妨留意看看这女子究竟要做什么。
穿过街市时,狄公说:“小娘子稍等,我去买盏灯笼。”
女子不耐烦地说:“那地方我很熟,灯笼火光反而惹人注意。”
“但我得独自回来!”狄公淡淡地说。
他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摸出几文铜钱买了一盏灯笼。
两人继续往前走,狄公忍不住问:“不知小娘子要见的那人怎么出来?”
“他平时就住在那宅子里。要是您害怕,他可以送我回白玉桥镇。”
两人默默前行。刚穿进通向树林的暗黑小路,就看见一群浪荡公子正和三个女子在那里嬉戏调笑。他们用下流言语议论着狄公和那女子,只是畏惧狄公高大威武的身形,才没敢上前寻衅。狄公昂首走去,毫不理会。
又往前走了好一段路,女子突然拐进一条幽径,这条幽径正通向浓密漆黑的曼陀罗林。这时他们遇上了两个在树林间晃荡的无赖,彼此走近时,狄公交叉双臂,步伐沉稳,警惕地摆出拳师迎斗的姿势。那两个无赖本想惹事,见此情形也知道深浅,愤愤地啐了一口,自行走开了。
狄公心想:这路确实难走,这女子真是有眼光,能认出我是个可靠的人,那银饼没白花。她一个人怎么能在这片林子里来去自如呢?
小主,
幽径蜿蜒曲折,树林越来越茂密,树木也越来越高大。地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偶尔有几点苍凉的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早已听不见街市的喧闹声,只有夜鸟凄厉的叫声偶尔打破这令人胆寒的寂静。
女子转过身,指着一棵高大的松树说:“记住这棵松树,你回去的时候从这里左拐,一直往左走就能走出这片林子。”说完她自顾自地走进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她对这里的一切异常熟悉,狄公急忙跟在后面,只觉得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被坑洼的路面绊倒。
他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惊讶地问:“小娘子,这地方怎么这么荒凉?”
“这里是白娘娘的曼陀罗林,是非常神圣的地方,白娘娘经常显灵,你没听店铺里的伙计说吗?官爷是害怕了吗?”
“小娘子放心,我虽然有点害怕,但到底不是懦夫。”
“好!就快到了,千万别出声!”她停下脚步。
狄公看到惨淡的月光下,有一座荒圮败坏的高大门楼,门楼两边的高墙蜿蜒伸展,隐没在幽暗的林木中。女子走上水青石阶,推开两扇被风雨剥蚀得几乎腐朽的木门,回身轻轻说了句“官爷请自便”,就走进了那座宅子。狄公转身往回走。
走到那棵高大的古松下,狄公停下脚步,略一思索,把灯笼放在地上,将袍襟塞进腰带,卷起衣袖,然后提起灯笼,转身又朝门楼走去。
他想亲眼看看那两个神秘人会面的地方,找个有利的角落藏起来窥视。如果真是纯粹的买卖,他就立刻离开;要是有半点可疑,他就公开身份,当场问清怎么回事。
狄公轻轻推开大门走进门楼,门楼里是一个空敞的前院,周围一片漆黑,不见人影。他定睛细看,发现不远处的拐角处微微有灯火透出,便穿过一条黑暗的过道,朝灯火闪烁的地方快步走去。
穿出过道是一个荒凉的大庭院,里面野草丛生,腐木散发着腥味。正中间影影绰绰有一座大厅堂,在惨淡的月光下能看到高甍飞檐的朦胧轮廓。忽然,他听到右边圆洞门外传来模糊的声响,赶紧穿过去仔细倾听。声音来自一个台基有四尺高的亭阁,里面果然有烛火晃动,亭阁外是一个四面粉墙围起来的小花园。花园里荒草萋萋,虫声唧唧,沿墙种着一排古柳高槐。亭阁四面的窗格和顶檐瓦翎像是新近修葺过的,其他地方则很荒败,正门两扇朱红格子门紧紧关着。
狄公观察了一下形势,看到亭阁左边的圆墙只有四尺高,墙外大树参天,郁郁葱葱。他找到一个墙砖凸凹的地方,飞身攀登上园墙,大胆地朝亭阁飞快爬去。当他爬近亭阁,正要趴下身子从窗格往里看时,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四周一片漆黑。他听见女子说:“我得先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才告诉你……”接着是一声诅咒,然后是扭打的声音,女子大叫:“把手放开!”
突然,狄公身下的墙头晃动了一下,他赶紧拉住墙外一根树桠,竭力稳住身子。十几块砖“哗啦啦”地倒塌到墙下的瓦砾堆上。狄公惊出一身冷汗,正慌神时,忽听得亭阁里传来女子一声凄厉的叫喊,接着是门被打开和急促的脚步声。
狄公急忙跳下墙,大声喊道:“别跑!”但没用,只听见远处树枝“噼啪”折断的声音,一个黑影飞快地逃进了树林。狄公想去追赶,早已不见踪影。
亭阁的门半开着,里面烛光摇曳,那女子躺倒在地上。
狄公气急败坏地登上亭阁台阶,在门口差点趔趄摔倒。女子仰天躺着,一柄短剑刺进她的左胸,剑柄露在外面。狄公心中叫苦,赶忙上前蹲到她身边,仔细看她平静苍白的脸——她已经死了。
狄公愤怒地自语:“她出钱雇我保护她,却偏偏在我眼皮底下被杀了!”
她显然反抗过,右手紧捏着一把薄刃小刀,刀上还沾着血迹,血迹从地上一直滴到门口。
狄公伸手摸了摸她的衣袖,装金锭的纸包不见了,只有两条鲛绡汗巾和一张单据,单据上写着“柯府琥珀夫人百拜交纳”。
狄公心中十分疑惑,他听说柯元良的正夫人多年来一直患有不治之症,为此柯元良纳了一房侍妾名叫琥珀。琥珀年轻美貌,想来死者就是她了。柯元良这个糊涂虫,竟然让爱妾独自来这里帮他买什么价值连城的古董,却不知这原来是个抢夺金锭的圈套。
狄公叹了口气,站起身仔细查看亭阁。里面除了一把椅子和一张竹榻外几乎没什么家具,也不见能贮藏东西的地方。内墙和天花板像是新近修葺过的,窗格都装上了铁栅,门外挂着一把胳膊般粗的铁锁。他摇了摇头,紧锁眉头,略一沉思,便用蜡烛点亮灯笼,出了小花园,过了圆洞门,穿过庭院,走进大厅堂。
大厅堂里空荡荡的,幽暗潮湿。后壁高高悬挂着一块积满尘土的匾额,上面写着三个泥金大字“翡翠墅”,落款是“董一贯”。几只大胆的蝙蝠在狄公头上盘旋,地上有好几只老鼠窜来窜去,厅堂里像坟墓一样阴森,外面寒气凝重,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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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又回到亭阁,蹲下身小心地将短剑从女子胸脯拔出——短剑一直刺到心脏,玄缎长裙浸透了鲜血。他又从女子手上抽出那柄薄刃小刀,用一块帕巾把两柄刀剑包在一起。最后仔细看了看亭阁现场,才转身下了台阶。
这时月亮又从乌云里钻了出来,狄公回头忧虑地看了一眼黑黝黝的曼陀罗林,那些鬼怪般狰狞的大树在夜里更让人胆战心惊。突然,他发现有人正沿着低矮的园墙偷偷走来,隐约能看到那人蓬乱的头发。那人显然没察觉狄公,自顾自不慌不忙地走着。狄公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怖,全身不由颤抖起来。他赶紧蹲下,轻轻贴向矮墙,抓住墙头用力翻了出去。墙外是一条长满野草的小沟,而那墙足有六七尺高,墙外并没有人。
狄公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可怕的人”,忽然轻轻吁了口气——原来是月光捉弄人,那只是一只乌龟,背上拖着一束缠结的野草。
“原来是你这个小家伙在吓我!”狄公一把揪住乌龟,扯去它背上的野草,又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巾把它包起来,四角系好放进袖中,然后翻过墙回到花园里。
狄公出了翡翠墅门楼,好在手中有灯笼,很容易就循着原路回到了白玉桥镇。
白玉桥镇的街市上依旧是节日的欢乐景象,灯火辉煌,人群熙攘。狄公找到镇署的里甲,亮明身份,命令里甲派团丁去翡翠墅收殓女尸,运到城里衙门,又布置十二名团丁守卫翡翠墅到天亮。然后他从铁匠铺牵出坐骑,把袖中的两柄刀剑和那只乌龟放进马鞍袋,挥鞭骑马回城。
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五章
尽管已经是深夜,濮阳城南门仍然半开着,三五成群的百姓还在陆续进城。每个人都要交给守卫的兵士一枚小小的长方形竹牌,竹牌上潦草地写着个数字。今夜,如果城里的百姓要在关城门之后回城,必须事先呈报姓名、身份和宅址,领取这样一枚竹牌。没有竹牌的人,需要由守门士卒验明姓名、身份、宅址,并交纳五个铜钱才能进城。
南门的校尉看到远处有一骑飞奔而来,连忙命令兵士把城门开大。狄公勒住马,问道:“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受伤的男子进城?”
校尉把头盔向后推了推,回答说:“老爷,这可不好说,我们没有时间仔细察看每个进进出出的人,这么大一群人,哪里顾得过来?今夜濮阳城里的人几乎都出了南门。”
“嗯。从现在起,你必须仔细检查每个回城的人,如果看到有刚受刀伤的男子,就逮捕他,立即带到衙门。你马上派一个士兵骑马去另外三道城门传达同样的命令。”
城里的三街六市仍然挤满了欢乐的人群,灯火绵延十里,人声喧闹。酒肆和店铺生意正忙。狄公策马向东城缓缓驰去,他记得柯元良的宅邸就在东城。
来到东门不远处一幢幽静的府邸,狄公下了马,在门楼外的白玉柱上系好缰绳,走上高高的台阶,轻轻敲了敲红漆大门。
管家应声开门,狄公递上名刺。管家见是本州刺史狄老爷,慌忙跑入内厅禀报柯元良。柯元良得知狄公深夜来访,急忙来到前厅。他满面惊惶恐怖,忘了礼数,见到狄公就激动地问:“狄老爷,是不是出事了?”
“嗯,柯先生,进屋里说。”
“当然,狄老爷。啊,小民未能远迎,疏忽了礼节,还请恕罪。我正在担忧……”柯元良焦急地摇着头,脸上露出懊悔不已的神色。
他领着狄公出了前厅,转弯抹角穿过几处回槛曲廊,来到一个厅堂,上楼便是一间幽雅僻静的大书房。书房两边靠墙是古董柜和书柜,古董、宝玩、书籍、字画陈设得疏落有致,井井有序。
他们在墙角一张圆茶桌边坐下,柯元良执壶斟酒,狄公开口便问:“柯先生的偏夫人是不是名叫琥珀?”
“是的,老爷!出了什么事?她吃罢晚饭就出去办一件差事了,到现在还没回府。”
“柯先生,琥珀夫人被人杀死了!”
柯元良顿时脸色苍白,睁大惊惶的眼睛盯着狄公,呆呆地说不出话。半晌,才吐出一连串惊讶的问话:“被人杀死了?这怎么会发生?谁干的?在什么地方?狄老爷可知道她在哪里被人杀的?”
狄公捋了捋胡子,冷冷地说:“至于最后这个问题,你应该知道答案,因为,柯先生,正是你委派她到那个荒僻的宅子去的。”
“荒僻的宅子?哪个荒僻的宅子?究竟在哪里?老天,她为什么不听我的忠告,我恳求她至少要告诉我去哪里,但她却……”
狄公打断他的话:“柯先生最好从头细细讲起。你先喝杯茶,当然,这对你来说是个可怕的消息。要不是我掌握了当时当地的所有详情细节,这凶手恐怕永远也抓不到了。”
柯元良呷了一口茶,情绪稍稍平静了些,又问:“究竟是谁杀的?”
“一个男子,还不知道姓名。”
“怎么杀的?”
“被一柄剑刺进胸膛,当场死去,没受多少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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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元良木然点点头,又深深叹了口气,说:“琥珀是个非同寻常的女子,老爷,她常帮我鉴别古董,她对古董的鉴识有非凡的眼力。她身上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东西,充满了奇妙的魅力。”
柯元良沮丧地望了望沿墙那乌木雕花的高大精致的古董柜,继续说:“所有这些都是琥珀一手精心布置的,体现了她的眼光和雅趣。她还亲手分类标签,编纂目录。我四年前买下她时,她还是个尚未开蒙的丫环,我教了她一两年后,她就写得一手好字。真的,她异常聪明颖慧……”他哽咽住了,痛苦地垂下头。
“柯先生是从哪里买下她的?”狄公问。
“琥珀原是董一贯老先生府上的使女。”
“董一贯?!”狄公惊叫一声,恍然大悟,又问,“柯先生,这位董一贯会不会就是那个被谋杀的秀才董梅的父亲?”
“老爷说得正是。琥珀从小就没了爹娘,董老先生把她抚育长大,对她极为宠爱。四年前董一贯破产,被迫典卖了全部家产,他把琥珀卖给了我。因为我膝下无儿女,就用四根金条买下了她。本想把她当作女儿,但她一天比一天出落得标致灵秀,她纯洁无暇,温雅娴淑,身姿如同玉雕一般。……唉!只因为贱妻……贱妻患了不治之症,两年前我便与琥珀结了婚,收她作偏房。当然,我是有些老了,两鬓花白,齿牙动摇,但我们有共同的兴趣、嗜好和对未来的憧憬……”
“嗯,我明白了。柯先生,你告诉我,你委派她去究竟办什么差事?”
柯元良慢慢喝完那杯茶,然后回答说:“狄老爷,事情是这样的:琥珀把董梅推荐给我,让他帮我搜集古董,代理一些买卖合约的事情。她很了解董梅,因为他们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天前,她告诉我说董梅弄到了一件非常稀罕的古董,一个……一个花瓶,这是目前存世的最古老、最名贵的花瓶之一,开价十根金锭。她说这花瓶的真正价值远比开价高出两三倍。正因为这个花瓶名声很大,想要得到它的人很多,董梅不想让别人买去,所以想卖给我。琥珀说董梅答应今夜龙船赛后,在一个他们俩都知道的安全地方亲手把东西交给她。我问琥珀那是什么地方,但她不肯说。一个年轻的单身女子,带着这么多钱出门,我实在放心不下,可琥珀一直坚持要自己去。她发誓说不会出意外。今夜我听说董梅死了,马上想到琥珀肯定会在那里白等,我盼着回到家时她已经回来了。然而她……我回到家没看到她,心里就惶恐不安,夜越深,心里越是焦虑。可我也没有办法,因为我确实不知道他们见面的地点。”
狄公说:“我可以告诉你,柯先生,他们见面的地方就是董一贯的府邸,那座荒凉的翡翠墅。它是一幢空宅,在白玉桥镇边的那片茂密树林里。琥珀不知道董梅已经死了,另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冒名董梅去了那里。就是那个人杀了琥珀,抢走了金锭和那个……那个花瓶——是花瓶吧,柯先生?”
“董家的翡翠墅——我的天!她为什么要……她对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非常熟悉,但是——”他的目光垂了下去。
狄公问:“为什么人们说那里闹鬼?”
柯元良抬起头,惊惶地看着狄公:“闹鬼?不!狄老爷,那里是白娘娘的曼陀罗林,以前常听说白娘娘显灵。几百年前,那一带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您知道那时白玉桥下的那条河比现在宽阔得多。这里的百姓最信奉河神娘娘,远近的渔民和船夫都来这里朝拜。当时曼陀罗林很大,周围几十里,林子中间建有一座神庙,庙里供奉着一尊河神娘娘的巨大石像。每年在隆重的祭典时,会宰杀一个年轻男子作为祭品,供奉在祭坛上。后来开凿运河正好经过这里,大片树林被砍去,只有围绕着神庙的一片树丛被保存下来,这是为了尊重当地百姓的信仰。官府又明令禁止了用活人血祭的旧俗。第二年,这里就发生了灾难性的地震,神庙大部分被毁坏,庙里的长老和两个小侍童突然被人杀了。一时间议论纷纷,都说是白娘娘发怒了。于是人们放弃了树林中的那个神庙,在白玉桥镇的河岸上重建了一个新庙。进出那座旧神庙的道路很快被荒草野树覆盖,从此再也没有人敢走进曼陀罗林。甚至连采药草的人都不敢去冒险,尽管曼陀罗花和根茎有很重要的药用价值,生药铺收购的价钱也很高。”
柯元良皱了皱眉头,意识到话扯远了,干咳了几声,又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十年前,董老先生开始在曼陀罗林附近营建馆墅,当地百姓都警告他说,与曼陀罗林为邻,会惊动白娘娘的圣土,白娘娘发怒就会降灾。当地的民工拒绝为他修筑,但老董——可能因为是北方人——非常顽固,他不信河神娘娘的说法,从邻近四乡招募民工建起了他的馆墅。他给馆墅取名为翡翠墅,取自馆墅外一片翠绿如流玉的意境。他全家搬进了这翡翠墅,并在那里存放他搜集的铜鼎、石鼓、经卷等。我曾去看过他几次,他收藏的青铜鼎确实不同一般,在国内都很少见。老爷您知道,如今要弄到一个商周时期的青铜鼎,真的非常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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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说到这里又停住了,神情沮丧地摇了摇头,好像又觉得话扯远了。
“四年前的一个夏夜,也是这么闷热的天气。老董和他的家人正坐在亭阁前面的花园里纳凉,白娘娘突然出现了。她张牙舞爪,从曼陀罗林里跑了出来。——老董后来告诉我当时那可怕的情景,白娘娘穿着一条血迹斑斑的白裙,披头散发遮住了一半的脸。她高举着血淋淋的双手向他们狂奔而来,发出恐怖的叫喊。老董全家吓得顿时四散奔逃,这时突然狂风暴雨,雷电交加,老董他们跌跌撞撞跑到白玉桥镇,还惊魂未定,心有余悸。他们的衣服都被树桠荆棘撕破了,浑身湿透。老董于是决定放弃那幢馆墅。更糟糕的是,第二天他就听说自己在京城的商行倒闭了。他只得把这翡翠墅及外面的那片曼陀罗林典卖给京城一个有钱的药材商,羞愧地回到了北方老家。——人们都说这是白娘娘的报应。”
狄公专心地听着柯元良的叙述,一面慢慢捋着他那又长又黑的大胡子。他温和地问道:“那么,琥珀小姐今夜为什么还要冒险去那翡翠墅呢?她当然知道白娘娘显灵的事,她真的不怕吗?”
“老爷,她不信那里真的闹鬼或显灵。她常说那些鬼影鬼迹作祟的事情,只不过是当地百姓为了吓唬老董而故意弄出的诡计。而且,身为一个女子,更不必害怕白娘娘,白娘娘是女子的护卫神,从来只有宰杀男子去供奉她,没听说过拿女子的性命当祭品。”
狄公点头表示赞同,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突然严厉地说道:“柯先生,你让琥珀夫人为你去办这件危险的差事,如今她被人残酷地杀害了,你必须为自己的胆怯承担全部责任!你还敢在我面前撒谎,你以为我真的会相信天底下有价值十根金锭的花瓶吗?——快如实告诉我!琥珀究竟要为你买进什么?”
柯元良心中叫苦,他站起身,心神不安地来回踱步。最后在狄公面前停住脚步,回头小心看了看房门,弯下腰凑近狄公耳边,低声说道:“实话告诉您吧,我要买进的就是那颗名闻天下的御珠。”
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六章
狄公默默注视着神情激动的柯元良,突然用拳头狠狠捶了一下桌子,厉声喝道:“大胆柯元良,竟敢用御珠的鬼话来戏弄本官!快如实交代真相!我没记错的话,当我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孩童时,祖母哄我睡觉时就讲过御珠的故事——没想到今天你又拿这御珠的说法来搪塞蒙混。”
柯元良坐下,用衣袖擦了擦汗湿的前额,神情严肃地说:“小民怎敢蒙混老爷?这是真话,我可以发誓。琥珀见过那颗御珠,有鸽卵般大小,通体散发着晶莹透亮的白光。琥珀说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啧啧称奇。”
“那么,董梅又是用什么高妙手段得到这颗名闻天下的稀世之宝的呢?”狄公不无讥讽地问道。
“董梅是从他寄居处隔壁的一个贫苦老婆子那里得到这颗御珠的。他曾帮了老婆子许多忙,老婆子临死前就把这颗珠子送给董梅作为报答。因为老婆子无儿无女,孤独一生,临死前只得把家族严守了三代的古老而可怕的秘密告诉了董梅。”
狄公微微点头,示意柯元良继续说下去。
“那是个十分离奇的故事,老爷,但它完全真实,没有半点虚假。老婆子的外祖母原是皇宫里的厨娘。当她的母亲只有三岁时,波斯国使臣把这颗着名的珠子献给了当今圣上的祖父太宗皇帝。太宗皇帝在皇后娘娘的生日盛典上把它赐给了娘娘以示宠幸。当天这件事就在后宫引起了轰动,酒宴后,王妃贵戚、诰命夫人都围着娘娘争睹这稀世之宝的光彩,恭贺她蒙受恩宠,祈祝她富贵万年。当时,一个正在内宫门外台阶上玩耍的小女孩看到热闹,便偷偷溜进内宫,她见那颗御珠正放在案几上一块金丝嵌镶百宝的锦缎软垫上。众人正围着娘娘说话,她拿起御珠看了看,觉得好玩,就顺手放进嘴里,飞快跑了出去——她想把珠子带到花园里玩。当娘娘发现御珠失踪,立刻召集太监和后宫侍卫问话。后宫所有门户都关闭了,每个人都被搜了身,但没人怀疑那个正在御花园里玩耍的小女孩。
“四个最被皇后怀疑的宫女被折磨致死,几十个太监被重重鞭打,但御珠仍然下落不明。当天夜里皇上得知消息,急忙派内廷总监来后宫进行最彻底的搜查。”
柯元良的两颊泛起红晕,他陶醉在这个奇妙的古老传说中,激动的心情让他暂时忘却了悲痛。他匆匆喝了一口茶,又接着说:“第二天早晨,厨娘发现女儿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就叱骂她是不是在御膳房偷吃了什么。小女孩天真地把御珠吐出来给母亲看——那御珠清润温馨,含在嘴里很舒服,所以她不知不觉含了一夜。厨娘见到御珠吓得魂飞魄散。如果那时她交回御珠并向总监或娘娘讲明真相,依然逃不脱满门斩杀的罪名,那四个无辜死去的宫女的账会算到她头上。于是厨娘横下心,咬牙把御珠偷偷藏了起来。搜索持续了好几天,京师刑部、大理寺的官员受命协助内廷总监搜寻查问。当日在内宫侍候的宫女太监以及来后宫参贺的王妃、贵戚、诰命夫人个个都被盘问、搜身,没有一个不被折腾得半死。皇上为这颗御珠悬下巨额赏格,同时行文海内关驿川埠严访暗查。这件事很快传遍天下九州,文武百官能想到的法子都用上了,御珠还是杳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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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娘咬紧牙关把这个秘密深藏在心底,不敢吐露一丝风声,直到临死前才告诉女儿——也就是那个老婆子的母亲,她才是真正盗出御珠的人,并把御珠交给她,要她发誓保守秘密。她沉默一生,临死又把秘密传给了那老婆子。老婆子嫁给了一个负债累累的穷木匠,贫苦一生直到去世。老爷,你可以想象她们一生是多么担惊受怕,日夜惶恐。她们握着传说中最大的一宗财宝,但这财宝毫无用处,她们不能也不敢把它兑换成钱银使用。没有一个商贾敢问津那颗御珠,因为一旦被人告到官府,立刻会带来最严重的后果。另一方面,她们也不甘心偷偷扔掉或毁掉珠子,或想出其他法子摆脱这颗珠子带来的可怕阴影。这颗珠子注定要困扰它不幸的持有者一生。
“老婆子的丈夫去世时,她还很年轻,靠帮人浆洗缝补辛苦维持贫困的生活。她从不敢把御珠的事告诉任何人,更没想过卖掉它换一笔巨款。和她的外祖母、母亲一样,直到临死前夕,她才把御珠拿出来送给董梅。”
书房里一阵寂静。柯元良偷偷看了一眼狄公——他不知道这个故事是否打动了狄公。
狄公没有说话,他觉得柯元良这番话也许是这个百年悬谜最简明可信的解释,多少聪明人被它迷惑了这么多年。皇后被一群激动的王妃贵夫人团团围住,她们嘁嘁喳喳说个不停,又拖着宽大的长裙,谁会留意那个在地上蹦跳玩耍的小女孩呢?然而,这也未尝不是一个精心编撰的童话,一个挖空心思设计的骗局。
沉默了好一阵,狄公才平静地问:“董梅为何不把这颗御珠献给朝廷,并讲明原委呢?官府很容易查清老太太的谱系家族,如果她真是那个后宫厨娘的后代,朝廷会颁赐给他一大笔赏金,远远超过你这十根金锭。”
柯元良回答:“董梅毕竟是个从外乡迁来的秀才,老爷,他害怕官府到时不相信他的话,反而把他打入大牢折磨。因此,这样的安排还是合情合理的:他得到十根金锭,而我来把这颗长期失落的御珠献给它的原主——我们至高无上的圣上。”
狄公对柯元良的话仍心存疑虑,尤其是对他最后的那番表白更不敢相信。一个痴迷的古董收藏家往往不顾任何道德观念,有时连刑法都无法抑制他的贪心。狄公认为柯元良更可能是想自己偷偷收藏那颗御珠,在余生里秘密玩赏。
狄公冷冷地说:“柯先生,你必须把琥珀夫人告诉你的全部内情详细告诉我。如今你一手造成了御珠的失落,我希望这只是暂时的失落,我会尽我所能追踪那个凶手并追回御珠。御珠很可能最终是件赝品,而这个故事不过是一场假戏,一个骗局。柯先生,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董梅是否告诉你他修葺了翡翠墅中的那座亭阁用来存放他收购的古董?”
“不,老爷,没听他说起过。我相信琥珀也不知道这事。”
“嗯。”
狄公起身告辞,刚转过身,忽见一个身材颀长、庄重矜持的美妇人站在书房门口。柯元良慌忙走上前,拉住她的胳膊,轻声说:“你快回房去,金莲,你的病还没好呢!”
那妇人似乎没听见他的话。
狄公见那妇人约三十岁左右,容貌艳丽非凡。高而挺直的鼻子,两颊如蒸霞般绯红,精致透剔的小嘴中朱唇皓齿清晰可见,凤眉弯曲细长,双耳如同白玉雕琢,耳下一对玉坠闪烁不定。但奇怪的是她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一双干涩无光的眼睛茫然注视着前方。她穿着和琥珀一样的玄缎长裙,两条水袖拖曳在身后,一条紫绫腰带束身,更显出她匀称的胸脯和细腰。油光发亮的头发全部向后梳拢,上面簪着一朵金丝打制的小小莲花。
“贱妻精神有点错乱,老爷。”柯元良低声说,“几年前她在一次脑疾高烧后失去了理智。平时她总待在自己房里,今夜定是侍婢疏忽了,让她独自跑了出来。此刻,全家都在为琥珀的失踪感到焦虑惶恐。”
他又弯下腰凑近妻子说了几句温存的话,但金莲没理会他的不安,依旧直愣愣地凝视着前方,偶尔举起白玉般的细长手指慢慢抚摩自己的长发。
狄公深感怜悯地看了那奇怪的女子一眼,然后对柯元良说:“好好照顾尊夫人,我就不劳你相送了。”
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七章
狄公骑马回到州府衙门时已近子夜。他勒住马,用鞭柄轻敲铁皮包裹的大门,两个衙卒应声打开沉重的大门。狄公在外厅前院下马,将缰绳递给睡眼惺忪的马夫,抬头见内衙书斋的窗灯还亮着,便提着马鞍袋快步向内衙走去。
洪参军坐在狄公的大书案前,借着烛光阅读公文。见狄公进来,他急忙起身焦急地问:“白玉桥镇出了什么事?老爷,半个时辰前,那里的里甲带了几个团丁把一具女尸运到衙门。我让仵作验尸,这是他填的验尸格目。”
狄公接过尸格,站在书案边匆匆浏览。尸格上写明死者是年轻已婚女子,被利剑刺入心脏致死,身上无明显缺陷,但双肩有几处旧鞭痕,且已有三个月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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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将尸格还给洪亮,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把马鞍袋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问:“衙官把夏光带来了吗?就是董梅的那个伙伴。”
“没有,老爷。”洪亮回答,“衙官一个时辰前报告说夏光还没回住处。旧衣庄的房东让衙官不用等,说夏光生活没规律,经常一两天不回家。衙官搜查了他们合租的房间就回来了,还派了两名番役在那里监视,见到夏光就逮捕他。”
洪参军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和欧阳助教聊了很久,他对董梅评价不高,说董梅和夏光读书不聪明,品性却狡猾。他们沉溺享乐,行为放荡,对不明不白的钱财往来也不避嫌。虽然考中了秀才,但很不守学规,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州学堂里根本见不到他们。助教说他不气愤这两个学生自甘堕落、败坏学风,只是觉得对不住董老先生,心里有愧。董老先生是个有学问、有修养的高尚之人,守礼义,好诗书,待人宽厚。至于夏光,他父母在长安,助教认为他行为不端,父母已经不认他了。”
狄公点点头,打开马鞍袋,先把两柄刀剑放在一边,又解开帕巾,让里面的乌龟爬出来。烛光下,龟壳闪闪发亮,不一会儿,它停下动作,四肢和头都缩进了龟壳里。
洪参军惊讶地看着乌龟,没有作声。
狄公微微一笑说:“洪亮,如果你给我沏杯热茶,我就告诉你在哪里、怎么认识这小家伙的。”
洪参军起身去端茶壶沏茶,狄公走到后窗,把乌龟放进窗外后花园的假山草石间。
这时,守卫南门的校尉进内衙报告说城门已关,没见到有新受刀伤的人进出。狄公点头示意,校尉退回南门。
狄公坐下,呷了一口新沏的茶,便把董一贯翡翠墅里发生的事,以及后来在柯府会见柯元良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洪参军。最后他说:“所以,这两起案子看来是有关联的,可能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猜测。洪亮,我先说说大概思路,你帮我想想具体的侦查程序。”
狄公一口喝完茶,润了润嗓子继续说:
“如果柯元良刚才说的全是真的,这案子又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毒死董梅的人早就知道御珠的交易,为了盗骗抢劫御珠和黄金,毫不犹豫地谋杀了董梅,还冒名去和琥珀赴约。当琥珀用刀自卫时,他又杀了琥珀,或者本来就想杀人灭口。另一种可能是,杀琥珀的人跟毒死董梅没关系,但他知道翡翠墅有巨额交易。听说董梅在龙船赛时突然死了,就决定冒名赴约,目的也是抢御珠和黄金。这两种可能都源于盗劫,但盗劫和谋杀有严格区别,作案者的社会地位不同,动机的人事背景也不同。”
狄公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沉吟的洪参军,慢慢捻着胡子又说:“但如果柯元良的话只有部分是真的,他说不知道琥珀和董梅约会地点是谎话,那我可以断言,董梅和琥珀都是在柯元良的直接策划下被谋杀的!”
“这怎么可能呢,老爷?”洪参军吃惊地叫道。
“洪亮,你要知道董梅和琥珀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早就有情意。董梅英俊,琥珀美貌聪慧。设想一下他们是一对情人,一直感情深厚,就算琥珀进了柯府,也还和董梅保持旧情。”
“如果真是这样,琥珀也太辜负柯先生了。”
“洪亮,沉溺情欲的女子行为往往难以理解。柯元良虽然相貌堂堂,但比琥珀大了二十多岁。验尸证明琥珀有身孕,董梅肯定是她的情夫。柯元良发现琥珀不忠,却秘而不宣,暗中伺机报复。当琥珀告诉他董梅要卖御珠时,他觉得机会来了,正好趁机除掉两人,既能得到御珠,又不损失金子,这可是一石三鸟的好机会。柯元良在白玉桥镇酒店招待桨手时,毒死董梅很容易。除掉董梅后,他只需雇个恶棍去荒僻的翡翠墅和琥珀约会,让那人杀了琥珀,抢金锭,再在亭阁里找董梅藏的御珠。洪亮,我再说一遍,这两种情况都只是猜测,还不是定论。我们勘查时,必须找到真凭实据才行。”
洪参军慢慢点头,若有所思,突然忧虑地说:“老爷,不管怎样,我们得找到那颗御珠。您突然出现让凶手惊慌逃跑,御珠肯定还在亭阁里,我们现在去翡翠墅搜查吧!”
“不,不用了。”狄公说,“我已经命令白玉桥镇署的里甲在那里布置了岗哨,明天拂晓再去仔细搜查。不过,也有可能董梅把珠子带在身上了,他的衣服在这里吗?”
洪参军从靠墙的茶桌上拿来一个贴有衙门大红印封皮的包袱。狄公撕开,和洪亮一起仔细搜查董梅的衣服,查看每条褶缝,洪亮还切开毡鞋鞋帮,但都没找到御珠。洪参军只好重新包好衣服,贴上封皮。
狄公默默地喝了一盅茶,半晌才说:“这两起谋杀案和一百年前皇宫失窃的御珠联系在一起,让案情更复杂严重了。而且,要评价柯元良的人品也不容易。我真想多了解他的生活细节,可惜他妻子金莲得了疯病,失去了记忆,整天痴痴呆呆。现在琥珀死了,还有谁知道柯元良的品行呢?洪亮,你知道金莲是什么时候、怎么病成这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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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人说,”洪亮回答,“四年前的一天夜里,金莲出门拜访邻居,半路上突然发病,全身燥热,口焦眼赤,神志不清。她摇摇晃晃从东门出城,在荒野里转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被几个农夫发现躺在田地里,已经昏迷。送回柯府后,她病了一个多月,后来虽然好了,但脑子坏了,失去了以前的记忆,变得疯疯癫癫,真是可怜。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几乎人人都知道,听到的人都为之叹息。”
洪参军轻轻抚摸着自己的灰白胡子,沉思了好一会儿,又说道:“老爷,会不会有这样的可能,董梅的死和那颗御珠没有关系。记得陶甘有一次告诉我,龙船赛中虽然普通百姓下的赌注不大,但有钱的经纪人和掌柜之间的赌注却非常大。陶甘还说,骗子和恶棍经常在这些巨额赌注上耍各种诡计。所以我猜想,卞大夫的九号船可能在比赛前就被暗箱操作要输掉,这里面肯定有不少肮脏的勾当。如果一个精明的骗子事先知道卞大夫船上的鼓手会出事,就会下巨额赌注碰运气,或许就是这个骗子设计毒死了董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