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在内衙书案后坐下,长叹一声对洪参军说:“倪琦这家伙太唠叨了,实在让人厌烦!”
洪参军急忙问:“老爷这次去有什么收获?”
“要说收获,真是少得可怜。我本想弄来倪寿乾的手稿,和陶甘从画轴夹层里取出的遗言核对笔迹,可倪琦说他父亲命令把所有书稿字画都烧掉了,所以空手而回。我又想倪寿乾在兰坊的朋友中或许有人珍藏着他的作品,没想到倪琦说他父亲在这里竟没有一个好友。我看倪琦这人十分狡猾,待人表面宽松实则防备严密,虽然口若悬河,但处处留心、时时设防。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是滴水不漏,无意中说的一两句话,也许对我们解开画轴之谜很有帮助,这就是所谓的言多必失!洪参军,你对倪宅有什么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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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值房等候时,和两个门丁聊了很久,他们说主人的行为有些怪异,虽然和生父一样偏执,却心胸狭窄、嫉妒贤能,完全没有他父亲的豁达胸怀。倪琦是个纨绔子弟,手无缚鸡之力,却对舞拳弄棒、摔跤格斗等习武之事很感兴趣。家丁也是经过严格挑选的,大多身强力壮。倪琦最喜欢看家丁练武比试,还把中院辟为演武场,常常一连几个时辰坐在场边为演武的家丁喝彩助威,对获胜者必定赏赐。”
狄公微微点头说:“身体肥胖虚弱的人奢望体魄强健,也是人之常情。”
洪参军又说:“两个门丁还说,倪琦曾用重金诱惑钱牟手下最优秀的剑手改换门庭,为他效力。对此,钱牟虽然不高兴,却也没有认真计较。倪琦是个懦夫,却整天盼着胡兵来洗劫兰坊,他热衷于厉兵秣马、操练家丁,原因就在这里。他甚至越界聘请了两名番胡武士来家里教家丁使用胡兵的弓箭,传授胡兵摆阵的方法。”
狄公问:“门丁有没有说倪寿乾生前对倪琦是什么看法?”
“据说倪寿乾对儿子十分严厉,倪琦非常害怕他,即使在他去世后,仍然心有余悸。甚至一见到以前的奴婢就会联想到严父,所以索性把他们全部辞退,一个不留。倪寿乾临终留下的遗言,倪琦也句句遵从、身体力行。倪寿乾嘱咐东城外那片田庄要保持原样,不得改动,倪琦自父亲死后确实从未去过那里。门丁说,倪琦对东郊简直是谈虎色变!”
狄公捋着胡须说:“过几天我要去那迷宫亲眼看看。洪参军,你去打探清楚倪夫人母子现在住在哪里,邀请他们来见我,说不定倪夫人身边藏有亡夫的手迹。另外,倪琦说他父亲在兰坊没有好朋友,这话是真是假,见了倪夫人一问便知。说到潘县令的案子,钱牟的那个奸党至今仍神出鬼没、逍遥法外,我不能就此罢手。我已命令乔泰仔细查问钱宅的所有门丁,让方缉捕详细审问牢中的另一名策士,还在考虑是否派马荣到坏人出没的地方暗中察访。如果真是那个狗头军师害了潘县令的性命,肯定有同党与他狼狈为奸。”
洪参军说:“这样的话,马荣也可以趁机打探一下白兰的下落。今天早上我们和方正商量过这件事,他也认为十有八九白兰是被歹人掳走,卖到烟花场所了。”
狄公叹息道:“只怕那可怜的姑娘真的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了。”
稍停片刻,狄公又说:“对丁虎国命案的勘查至今没有进展,我打算让陶甘今晚再去三宝寺一趟,看看吴峰和他画中的女子是否会露面。”
狄公拿起他不在时陶甘放在书案上的一叠公文,洪参军仍不想离开,犹豫一阵后说:“老爷,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我们在丁将军的书斋里忽略了什么,越想越觉得要揭开丁虎国遇害之谜,线索只能在书斋里寻找。”
狄公放下手中的公文,看了洪参军一眼,打开小漆匣,取出陶甘为他复制的小匕首,放在掌心说:“洪参军,我向来什么事都不瞒你,时至今日,虽然我反复推敲了与丁将军命案背景相关的各种可能性,但说实话,我对这匕首是如何使用的,凶手又是如何进入书斋并逃出去的,仍然一无所知,对如何破案也毫无头绪。”
二人沉默了很久,狄公最后说:“洪参军,明天我们重访丁宅,复查书斋,也许真如你所说,谜底就藏在书斋里。”
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四章
次日清晨,狄公用完早餐,对洪参军说:“今日晴空万里,风光正好,我打算步行去丁宅,你去叫陶甘一同前往。”
三人穿过庭院,从县衙西门出发,径直前往丁宅。狄公轻装简从,第二次拜访丁宅,事前并未通知丁禕。管家见县令突然到访,连忙将他们引至花厅奉茶,同时派人火速禀报丁禕。
丁宅正忙于丧事,一片混乱。府中请了高僧挂榜开坛,要连续四十九天拜梁王忏超度亡魂。灵堂和道场设在正厅,灵柩前立着铭旌,上书“显考丁大将军虎国尊灵之位”,两侧挽联写着“木本水源先世泽,春霜秋露后人贤”。灵前香烟缭绕,白烛高烧,一群和尚正敲着钟磬、吹打法器,为死者诵经念佛,超度亡灵早升天界。
走廊靠墙处有一张方桌,上面堆满了寿礼,都用红纸包裹,贴着祝寿的吉祥话,琳琅满目。狄公见状十分诧异,管家连忙解释:“老爷,这些寿礼本应早早入库,只是家奴们忙于料理丧事,没空处理,所以暂时堆在这里。”
丁秀才身穿丧服,系着麻带,赶到花厅拜见县令。狄公说:“今明两天我要升堂审理你父亲的命案,因有几处细节需要查实,所以再来府上一趟。我这就去你父亲的书斋,你忙于丧务,不必陪同。”
两名衙卒仍在走道中值守,保护现场,见到县令后禀报说无人靠近书斋大门。狄公撕开封条推开门,刚要迈步就闻到一股恶臭,连忙用袖子掩面后退几步,说:“屋里好像有腐烂的东西,陶甘,你快去灵堂向做法事的僧人讨几柱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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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甘领命而去,很快拿着几支檀香回来,香味浓烈刺鼻。狄公手持檀香独自进屋,不久后出来,手里举着一枚悬画的铁钉,钉头上刺着一只半腐烂的黑鼠。他把铁钉交给陶甘,吩咐:“让衙卒用木匣装好这只死鼠,不要扔掉。”
狄公将檀香放在书案的笔架上,用来驱散室内的臭味。陶甘回来后,三人一同进入书房。狄公指着地上的一个纸盒说:“这个盒子原本在丁将军的衣袖里,里面装着九枚蜜枣。上次我离开时把它放在书案上的端砚旁边,黑鼠闻到甜味爬上书案偷吃,瞧,死鼠留在书案上的足迹还很清晰。”
狄公俯身捡起地上的纸盒放在桌上,只见一角被咬了个窟窿,打开盖子一看,九枚蜜枣只剩八枚。他说:“这又是一件杀人凶器,原来这些蜜枣都染了剧毒。”随即命令陶甘:“你在地上仔细找找那枚有毒的蜜枣,不要用手碰。”
陶甘跪地仔细搜寻,最终在一个书架下找到了半枚剩下的蜜枣。狄公从衣缝里取出牙签,将蜜枣穿好放入盒中盖好,命洪参军:“用油纸包好这个盒子,带回县衙查验。”
狄公环顾四周,摇头说:“看来没有其他可疑之处了,我们回县衙再作打算。陶甘,你把房门重新封好,两名衙卒继续在门外值守,不得有误!”
三人离开丁宅返回县衙,一路无话。回到内衙书斋,侍役献茶后,狄公说:“洪参军,去派一名衙隶把仵作叫来见我!”
洪参军走后,狄公对陶甘说:“这起命案越发离奇了,我们还没弄清楚凶手如何用小匕首杀人,又发现了他备用的凶器。此外,被告吴峰有个诡秘女友,巧合的是,原告丁禕也有秘密情人!”
陶甘说:“老爷,这两个女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如果丁禕和吴峰是情敌,两人争风吃醋,丁禕先下手为强状告吴峰,也就不足为奇了!”
狄公说:“这说法有几分道理。不过,若真是这样,吴峰为何不杀丁禕,却要杀害他的父亲?”
陶甘说:“我也为此困惑,还有,我不明白凶手如何让丁虎国接受有毒的果脯。我想这东西一定是凶手亲手赠送的。走廊桌上堆满寿礼,凶手不会把礼物放在那里,否则他怎么能确定丁虎国会选中这个纸盒?”
洪参军插话:“凶手杀了丁虎国,为何不把纸盒从他袖中拿走,反而把罪证留在现场?”
陶甘连连点头,叹道:“以前也见过不少疑案,却没见过像今日这样犬牙交错、扑朔迷离的。除了丁虎国命案,风景画之谜还毫无头绪,钱牟那个神出鬼没的奸党仍在逍遥法外,说不定还在拉帮结派继续作恶。老爷,这人到底是谁,至今仍无半点消息?”
狄公苦笑道:“确实没有。昨天乔泰说他盘问了钱宅所有门丁,可谁也不知道那奸党的相貌特征,甚至连他姓什么都不清楚。那人总是深夜来,穿着长长的大氅遮住身体,用围巾挡住口鼻,大氅帽沿压着额头。他从不说话,双手也总是笼在袖中,不肯露出来。”
三人又喝了一盅茶,衙隶禀报仵作已到。狄公打量了仵作一番,说:“上次你给丁虎国验伤时说,但凡内服的毒药大都能查验出来。现在有一盒蜜枣共九枚,一只老鼠吃了半枚后当场中毒死亡。你现在当众查验这盒果脯,看看里面是什么毒,必要时可以剖验死鼠。”
狄公把纸盒交给仵作。仵作打开随身小包,取出一个皮夹,里面有各种手钳、探针、小刀等器械。他右手拿起一把薄刃利刀,左手从袖中取出一叠四方白纸放在书案一角,又从皮夹里拿出一把小手钳,夹住死鼠咬过的半枚蜜枣放在白纸上,再用利刀细心切下一片薄如纸的果肉。
狄公和两名亲随仔细观察仵作的每一个动作。仵作用刀刃将果肉薄片在纸上摊平,取了一支新狼毫在沸水中蘸湿,把水滴在薄片上浸泡。片刻后,仵作从怀中拿出一方雪白的亮纸盖在薄片上,用手掌紧压,然后点燃一支蜡烛,拿起亮纸在火上烤干,拿到窗前仔细查看,又用食指在纸上轻抹细摸,最后转身把白纸交给狄公,说:“启禀老爷,小人认为蜜枣中的毒是作画用的颜料,名叫藤黄,是用空心针管将毒注入其中的。”
狄公捻着胡须,仔细查看白纸,问道:“你怎么知道?”
仵作笑道:“这种验毒方法在医界已经用了数百年!果汁中的异物可以从颜色和外表形状辨认。老爷请看,纸上的印痕呈黄色,外表是细微的颗粒状,只有行家手感灵敏才能摸出来。而且薄片上有许多细小的圆形斑痕,所以小人断定施毒工具是空心针管。”
狄公听了连声称赞:“好!好!你再把盒中剩下的八枚蜜枣一一查验,看是否都染了毒。”
仵作遵命行事。狄公闲着无事,拿起纸盒把玩,一会儿撕下盒底的白纸,忽然看见纸边隐隐有个红字。他低头细看,原来是吴峰的半方印章,不禁叹道:“吴峰这人做事太荒唐,竟然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纸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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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参军和陶甘连忙起身观看。洪参军说:“老爷,这印章和那天他盖在画轴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狄公靠在椅背上,说:“这么说来,两条线索都指向吴峰。第一,藤黄是画师必备的黄色颜料,其毒性人所共知;第二,纸上的半方红印更是吴峰作案的真凭实据。我猜想吴峰在画上盖章时,曾用这页纸做衬垫,无意中把印章的一半盖在了上面。”
陶甘高兴地说:“老爷,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吴峰把罪证送到了我们手里,真是天助我也!”
狄公没有称赞,只是默默等待仵作查验剩余的蜜枣。最后,仵作禀报:“老爷,小人已将剩下的八枚蜜枣全部查验完毕,每一枚都染有致命的剧毒。”
狄公从书案上取来一张公笺交给仵作,命令:“如实写下查验结果!” 仵作提笔书写,很快完成并画押,双手呈上。狄公好言打发仵作离去,又命衙役传方缉捕来内衙听差。
不一会儿,方正来到。狄公命令:“方缉捕,派你率领四名衙役立即前往永春酒店,将吴峰捉拿归案!”
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五章
兰坊县衙大堂的廊下早已挤满了来看审案的百姓。丁虎国将军是本地德高望重的长者,听说要审理他的命案,全城百姓都想来看个究竟。
三通鼓响过,只见帷帘掀开,狄公头戴轻翼掐丝乌纱帽,身穿云龙出海绿锦袍,腰围玉带,脚蹬皂靴,从内衙走出,进入大堂,登上高台,坐到公座上。公案前早有堂役侍立两侧,负责看刑,书办等人也各就各位,在堂前当差。
狄公一拍惊堂木,命丁禕上堂听令。丁秀才早已被传到大堂,听到狄公传唤,连忙在公案前跪下。狄公说:“丁禕,那日你把吴峰告到本堂,说他害了你父亲的性命。本县数日来明查暗访,获取了不少证据,已经将吴峰拿下,但还有一些疑难之处需要澄清。本县马上就要审讯被告吴峰,你仔细听着,如果中途有话要说,尽管讲出来。”
狄公拔下一根火签扔到堂前。不一会儿,两名堂役把吴峰从牢里提到堂上。吴峰跪在公案前,神态自若,等候狄公发问。
“被告姓甚名谁,做什么营生,讲!”
“老爷听禀,小生姓吴名峰,是长安人,秀才出身,因为偏好,已经弃文从画好几年了。”
狄公脸色一沉,说:“吴峰,你身为秀才,本是斯文士子,却不在京师勤奋苦读,努力进取,反而来到这偏远小县悠闲度日,作恶造孽。你是如何害了丁虎国将军的性命,快快从实招来。”
吴峰说:“老爷容禀,所传小生犯下杀人罪,纯属丁禕凭空捏造,实在是千古奇冤。说起丁虎国,小生至今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从未见过他本人。小生在长安时,常听家父说丁虎国欺君妄为,血债累累,最后终于被撤职,所以对他的劣迹丑行略有所闻。但对他本人却素不相识,直到他儿子丁禕在这里搬弄是非,对小生竭尽造谣污蔑之能事时,才知道他原来在这兰坊勉强活着。丁禕无中生有,恶意中伤,实在是荒诞,不值一驳。所以小生对此也就置之不理,没有理会。小生想,老爷一向兼听明断,绝不会相信丁禕的一面之词,罗织罪名,冤枉了小生这无辜之人。”
狄公高声喝道:“吴峰休得放肆!本县问你,如你所说,丁将军为何一向惧怕你?又为何整日闭门不出?再者,如果你没有歹意,为何还要在丁宅前后布下眼线,探听丁家虚实?”
任凭狄公厉声喝问,吴峰却保持着平和的心态,从容回答:“老爷且息雷霆之怒。前两句问话,纯属丁宅家事,小生对此一无所知,也就无法回答。这第三句问话,却是稀奇,小生的回复是八个大字:子虚乌有,绝无此事!不知原告可有证人与小生当堂对质?”
“吴峰,如今你在公堂之上,还敢嘴硬!你放明白点,本县已经拿住你派去的一名眼线!只是和你当面对质还为时尚早!”
吴峰听了怒道:“一定是丁禕那家伙对这种卑鄙小人用重利诱惑,从而借刀杀人,嫁祸于我,用心何其狠毒!”
狄公见堂前的吴峰终于愤然变色,心中暗喜。自思机遇难得,不能错过,要紧握战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对吴峰单刀直入,一针见血!主意已定,狄公厉声道:“吴峰听着,你对丁家如此切齿痛恨,并非因为丁、吴两家的世仇宿怨,而是因为你心怀不轨,与人争风吃醋所致。你抬起头来,看看这娇娆女子是谁!”
狄公从袖中取出从吴峰所作观音画像上剪下的头像,命班头传给吴峰看。丁禕和吴峰二人一听案中涉及一位年轻女子,立刻都变了脸色,丁禕则吓得睁大了眼睛。
狄公正对着堂前的两位书生察言观色,忽然听到身边的班头惊叫一声,急忙扭头一看,只见方正手持画像呆呆地站在案边,面色如白纸一般。突然,方正叫道:“老爷,此女不是别人,正是我长女白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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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一片哗然,狄公本人也惊讶不已,只是没有显露出来。他急忙举起惊堂木一拍,喝道:“肃静!”又从容对方正说:“方班头,快把画像交给吴峰看一看!”
方正从画像上认出了女儿,吴峰更加局促不安,手足无措,但丁禕却如释重负,一身轻松。吴峰凝视着画像,沉默不语。
狄公喝道:“你与这女子有何瓜葛,快快招来!”
吴峰面色灰败,咬牙答道:“不招!”
狄公脸色一沉,嗔怪道:“公堂之上,刑罚无情,由不得你不招!”
吴峰定了定神,心一横,大声说道:“任凭大刑加身,筋骨断,体肤裂,也休想叫我开口!”
狄公怒道:“案犯吴峰,竟敢在公堂之上咆哮,抗拒本官。左右,皮鞭侍候!”
众堂役闻命齐声吆喝,两人撩起吴峰的衣袍,另外两人把他按伏在地,只等班头上前施刑。方正苦痛万分,抬眼瞧了狄公一眼,却没有上前。狄公会意,心中暗暗佩服。方正乃是正直之人,唯恐一怒之下结果了吴峰的性命,所以示意狄公命别人执刑。
一名堂役从方正手中接过皮鞭,狄公命令:“且罚重鞭二十!”
十鞭抽过,吴峰的背上已是皮肉俱裂,流血不止,但他仍咬紧牙关,拒不招认。二十鞭打完,吴峰早已奄奄一息,昏晕过去。两名堂役连忙在他鼻孔下燃香熏醋,他连打几个喷嚏,又苏醒过来。
狄公说:“你如此不识抬举,才吃了眼前的亏,若早早招认,也免得皮肉受苦!”
一名堂役手揪吴峰的头发,把他面对狄公。吴峰面歪眼斜,嘴唇抽动,牙缝中仍挤出那两个字:“不招!”
堂役正欲掌嘴惩罚,狄公急忙制止。心中寻思道,吴峰在重刑之下不肯招认,其中必有缘故。他本是官宦子弟,斯文书生,若再受刑,恐怕性命不保,不如用话引他,让他开口。主意拿定,便说:“吴峰,你聪明一世,怎么却糊涂一时?你与那姑娘的事,你不讲本县也并非不知!”
吴峰摇头不语。
狄公说:“离东城门不远,有座古刹叫三宝寺,你与白兰在庙中幽会……”
没等狄公说完,吴峰就忍痛跳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指着狄公骂道:“这样一来,白兰姑娘的性命就危险了!到头来,是你这昏官害了她的性命!”
廊下看热闹的闲人闻言,一个个交头接耳,相互诧异。
狄公再次举起惊堂木一拍,厉声喝道:“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喧哗声渐渐停止,只见吴峰瘫倒在地,泣不成声。方正站在一旁,呆若木鸡,一副牙齿直咬得嘴唇流出血来。
狄公慢慢捋着美髯,开口道:“吴秀才,事到如今,你只有将真情和盘托出才是道理。照你所说,本县将你二人在庙中相会一事说出后会危及白兰的性命,如果真是这样,都是你的过错。你早该禀知本县不要将她的名字和在三宝寺相会的事情在堂上提起。如今,她已经成了釜底游鱼,全力把她从危难中救出来,是你义不容辞的责任!”
狄公挨了吴峰一顿辱骂,心中并不生气。自思如果不这样,吴峰就不会开口,那样一来,不但案子无法审下去,有关白兰失踪的重要消息也就得不到了。所以反而用好言劝诱,引他说出实情。
狄公又命堂役捧来一盅浓茶,吴峰接过喝了,凄惨地说:“白兰的秘密既然已经被全城所知,她的性命就无法拯救了!”
狄公说:“白兰能否得救,县衙自有主张。你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道来,本县自会斟酌处理!”
吴峰定了定神,终于咬咬牙,低声说道:“既然如此,我就讲了。听说三宝寺是当年天竺高僧所建,后来因为通往西域的道路改道,庙里香客稀少,香火不旺,僧人便离开了,只留下一座空庙。时间一久,庙宇失修,又遭邻里劫掠,只剩下断壁残垣,梁柱倾倒,屋顶塌陷。但大雄宝殿中番僧所作的五百罗汉巨幅壁画却完好无损,至今保存完好。为了寻求禅宗艺术珍品,我遍访全城,偶然发现了三宝寺的壁画瑰宝,从此便常去庙中临摹作画。
“庙后有一座小花园,虽然已经荒芜,但却是个好去处。尤其是在夜间,一池清水,一弯明月,格外清雅幽静,因此我常去园中纳凉赏夜。大约二十天前的一个晚上,我多喝了几杯,心想何不趁这明月团圆之夜去园中坐坐,也好醒醒酒、散散心。我刚在池边石凳上坐下,忽然看见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袅袅走进园中。”
说到这里,吴峰低下头,堂内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说:“她的出现,对我来说犹如天仙下凡。月光下,只见她丝巾罗裙洁白如霜雪,容貌美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说不尽的端庄秀丽。走近细看,却见她云鬓间满是愁容,峨眉下挂着两行泪水。这情景铭刻在我心中,至今仍历历在目!”说罢,他双手掩面。稍作停顿,又接着说:
“我情不自禁,口中连叫几声‘仙子’。她一听吓得急忙后退,低声说:‘相公不要高声说话,恐怕隔墙有耳,我心里实在害怕!’我双膝跪地发誓,想换取她的信任。她裹紧衣裙,小声说:‘我叫白兰,现在是别人笼中的鸟,今夜私自飞出来,若被发现,我就没命了!现在我必须立刻回去,请千万不要对别人说起今夜之事,改日再来见你,商量逃脱的办法。’我急忙问:‘你既然逃出了牢笼,今夜不逃,更待何时?’她轻声说:‘不行,不行!如果这样,我家兄弟就没命了!’说完急忙抽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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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刹那间,黑影中不见了她的身影,只隐约听到她匆匆离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一夜,我把破庙前后找了个遍,却再也没见到她的踪迹。”
狄公命堂役又递上一盅茶,吴峰一饮而尽,摇摇头说:“从那以后,我每夜都去庙中后花园等她,她却再也没有露面。我想,一定是歹人得知她私访三宝寺后,对她严加看管,不让她出门。如今,她偷访三宝寺的事已经被众人知晓,那歹人得知后必定会加害于她!”
说到这里,吴峰热泪直流,悲痛欲绝。等吴峰平静下来,狄公说:“你看,若不把事情经过讲清楚,本县怎知白兰已身处绝境?又如何设法救她?现在,你把谋害丁将军的事从实招来!”
吴峰哀求道:“我愿意招认一切,但不是现在。如今我别无他求,只求老爷开恩,速派差役衙隶把白兰救出险境,也许还能亡羊补牢。”
狄公觉得他说得有理,便命堂役把吴峰押回大牢,然后转向丁秀才说:“丁禕,吴峰与白兰在三宝寺相遇一事,纯属案情枝节,与你父亲的命案毫不相干,但今日堂上因此不能再审吴峰了。你父亲的案子,改日再审。”
狄公一拍惊堂木,离开公座,退堂进入内衙。观审的百姓陆续走出大厅,对案情的节外生枝议论纷纷。
狄公换好衣服,命洪参军叫方正来见他。马荣、陶甘走进内衙书斋,在狄公书案边的板凳上坐下。不久,方正来到,狄公赐座后叹道:“方缉捕,今日堂上之事让你受惊了,都怪我事前没把画像给你看。但我又怎会知道这画像与你长女的生死有关?不过,这样一来,你女儿的下落总算有了点眉目。”
狄公取过三支令箭,对方正说:“你速带二十名精壮衙卒去三宝寺寻访白兰,由马荣和陶甘为你引路。凭这三支令箭,你们可对东坊一带邻里逐户搜查,任何人不得违抗!”
狄公把令箭交给马荣,马荣接过纳入衣袖,与方正、陶甘匆匆离去。侍役献上茶,狄公呷了一口,对洪参军说:“方缉捕自女儿失踪后,如今总算有了点音信,我也为他高兴。现在终于明白,吴峰画轴上的观音原来画的是白兰。再细看,那画像与方正次女黑兰其实有不少相似之处,这一点我本该早就看出来。”
“老爷,唯一看出画像像黑兰的人是我们的勇士马荣!”
狄公淡然一笑说:“如此看来,马荣对黑兰比你我都看得仔细。”说完,脸色又沉了下来,缓缓道:“方正等人找到白兰时,她是死是活很难预料。照吴峰堂上所言,白兰夜访三宝寺时穿的白裙其实是睡装,由此推断,她被软禁在离破庙不远的地方。那歹人多半是好色之徒,一旦得知白兰偷跑出去与人密会,心生疑惧,极可能杀人灭口。说不定哪一天,白兰的尸体就会从枯井中被拖出来。”
洪参军说:“不论白兰命运如何,对我们勘查丁虎国命案都无济于事,只怕还是免不了要对吴峰严刑拷问。”
狄公对洪参军的最后一句话未置可否,只说:“有件事让我深思:今日堂上我说到案子涉及一名女子时,丁禕和吴峰都十分惊恐,丁禕更是显得惊慌失措。后来,丁禕得知此女是方正之女白兰,才松了一口气。如此看来,确实有另一名女子卷入了丁虎国命案,丁禕情诗所赠之人显然就是她。”
这时有人轻轻敲门,洪参军开门一看,原来是黑兰求见。黑兰向狄公行万福礼,说:“老爷,我找不到家父,所以冒昧前来禀报,望老爷莫怪。”
狄公高兴地说:“黑兰,我们正议论丁家之事,你来得正是时候。你且告诉我,丁秀才是不是很少在家,经常外出?”
黑兰连连摇头说:“不!我们何尝不盼他如此,但他无事从不出大门,整日在家中探头探脑、东张西望。家奴侍婢倘若玩忽职守或做事稍有差池,随时都会被他查获。有一次,一个婢女午夜还看见他蹑手蹑脚在回廊中行走,行为十分诡秘,多半是在查访奴婢们是否还在玩耍。”
“今日上午,我突然再访丁宅,不知丁禕有什么反应?说了些什么?”
“老爷抵达时,丁禕正与少夫人在上房清点丧礼,估算各项丧葬开销。当时我恰好在房中取纸研墨、侍候茶水。丁禕得知老爷二访丁宅,立刻喜形于色,对少夫人说:‘我早说过官府上次初查现场实在敷衍了事,这不,县令老爷又来复查了?我正盼着他来!上次他匆匆忙忙胡乱查了查就走了,恐怕明显的线索都被他忽略了。’少夫人听了不以为然,说他自以为比县令高明,未免自夸过头。丁禕听后也不理会,急忙出门迎接老爷去了。”
狄公说:“黑兰,你耳聪目明,打探到丁家许多真实内情,我十分感激。现在你不用再去丁宅了。今日下午,我们得知你大姐的一点消息,你父亲已经去找她了。你先去内宅休息片刻,希望你父亲能带回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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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兰听从命令,拜谢后离去。
洪参军说:“丁秀才不常夜里外出,这件事看起来有些奇怪。他和那个还不知名的女子交往,总得在某个地方有个秘密约会的住所吧。”
狄公点头:“说不定这是过去的感情往事,昔日的情侣如今早已薄情寡义、分道扬镳了。不过痴情男女常有保存信物和旧赠礼物的癖好,这也是常事,不足为怪。只是黑兰交给我的书札诗稿好像是最近写的,不知道陶甘从誊抄的诗文中有没有找到追查那个女子的线索?”
洪参军回答:“并没有找到。不过陶甘办这件差事倒是兴致勃勃,他把诗稿精心抄下,一边抿着嘴暗笑个不停。”
狄公微微一笑,从书案上的公文堆里找出陶甘工整誊写在公笺上的抄件,靠在椅背上阅读起来。读了一会儿,感叹道:“题材千篇一律,构思也很平常,虽然不算晦涩难读,却乏味得像嚼蜡,只是表现手法略有不同。可怜丁秀才苦读十年,却如此风流放浪,好像诗歌非要吟风弄月、儿女情长才值得作为主题。这里有一首五律,我念给你听:
**绣衾香罗帐,**
**温柔富贵乡。**
**情痴无章典,**
**心醉忘纲常。**
**月圆成鸾凤,**
**花好配鸳鸯。**
**心曲诉深闺,**
**肝胆照愁肠。** ”
狄公把诗稿扔到书案上,说:“这首诗除了韵脚和对仗还有点像律诗外,实在没有可取之处。亏得丁秀才有这份闲情逸致,写出这种闺阁香艳的诗,真是无聊!”
狄公摇着头,慢慢捋起又长又黑的美髯。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捡起诗稿仔细阅读。洪参军见状,知道主人有了发现,连忙起身站到狄公身后观看。
狄公一拳捶在桌上,命令:“快把丁宅管家的供词拿来看看!”
洪参军从档案房搬来存放丁虎国案卷的皮箱,从中取出一卷公文。狄公接过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又放回箱中,离座踱起步来。
过了很久,狄公停下脚步,感叹道:“人一旦陷入情网,就会忘乎所以、不能自拔,什么坏事蠢事都做得出来!现在,丁虎国的案子我心里已经有一半的头绪了,好一个伤风败俗、丧心病狂的凶手!”
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六章
马荣、陶甘和方正与东坊坊正会合时,已经过了晚上一更。三人在桌旁默默相对而坐,烛光下,个个脸色阴沉,面容憔悴。他们把东坊挨家挨户像梳头一样搜查了一遍,却连白兰的影子都没找到。
马荣将衙卒分成三路:陶甘领一路,方正领一路,自己带剩下的一路。每路又化整为零,三三两两地从不同路径进入东坊。三路人马先是以各种借口寻访了各家商铺、茶寮酒肆,又挨门挨户地查找。方正那路吓跑了几个小偷,马荣那路驱散了一伙赌徒,陶甘那路则惊扰了一对正在幽会的男女,但就是没找到白兰。最后,他们拿过坊正的户籍簿册逐户核查人口,依旧一无所获。
陶甘说:“我琢磨着,可能那歹人把白兰关在附近的房子里没几天,得知她私去三宝寺后吓坏了,就把她卖到城里别处的风月场所或秘密住处了。”
方正接话:“我们在这城里土生土长,他要是把白兰卖给哪家风月场所,迟早会有客人认出她并告诉我,这个风险他绝不敢冒。卖给秘密住处倒有可能,但城池这么大,找起来如同大海捞针,不是三两天能查清楚的。”
马荣问:“城西北北寮的风月场所不是很少有汉家客人去吗?”
方正点头:“那确实是专供胡人寻欢的地方。当年西域诸国的王公贵族、商旅文人云集兰坊时,北寮盛极一时,现在那里的从业者还是当年遗留下来的,五花八门。”
马荣起身束紧腰带:“我现在就去北寮一趟。为了不引人注目,我单独去,夜里在衙中碰面。”
陶甘捻着左颊的三根黡毛:“这主意好。我们搜查东坊的消息,明早就会传遍全城,今晚必须火速行动。我去南寮打探,虽然不抱太大希望,但不去看看心里不安,万一误了大事就后悔莫及了。”
方正想和马荣同去:“北寮是盗贼、乞丐、流氓出没的地方,你单枪匹马深入虎穴,恐怕凶多吉少。”
马荣笑道:“放心,对付几个泼皮我还有些手段。”他把帽子交给陶甘,用破布条缠了头发,将衣袍塞进腰带,高高卷起袖子。方正苦苦劝阻,马荣却不听,扬长而去。
街上行人熙攘,一见马荣这副打扮,纷纷避让。他穿过闹市陋巷,很快到了北寮。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酒肆茶寮里大多是胡人,身着异服,说着番语。马荣这副模样在此处并不少见,人们见了他都漠然视之。
马荣拐过弯,看见前面一排平房,门首挂着灯笼彩饰,又听见远近传来琴笛之声,刺耳得像晚鸦噪林。他正往前走,一个衣衫褴褛、弯腰驼背的人从暗处走出,用蹩脚的汉话问:“客官,有美人,你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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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荣站定打量来人,只见他身形佝偻、面容枯槁,傻笑时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马荣骂道:“你这丑八怪,看着真恶心!前面引路,找个好地方,价钱要公道。伺候好了你爷,得懂规矩!”丑八怪显然明白了意思,忙引马荣进了一条小街。
街旁的房子门面昔时也曾粉刷装潢,如今却因久未修缮而破旧不堪。门帘掀开处,从业女子倚门而立,个个浓妆艳抹、穿红披绿,见马荣二人走近,便笑脸相迎。马荣也不搭话,只顾往前走。
丑八怪引马荣来到一栋房子,门首高挂两盏灯笼,看门面比别家稍好。丑八怪说:“客官,这家便是,见你的美人去!”说罢做了个鬼脸,向马荣伸出脏手。
马荣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脑袋往门上撞,骂道:“你这龟孙瞎了眼?引荐客人该去帐房领赏,这老规矩不知道?还想讹你爷的钱?你不用进去通报,爷用你脑袋敲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