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拍案惊奇 卷三十七到卷三十九

县里和黄节一样当吏典的有二十多人,他们为了维护吏典同行的面子,一起跪下来向县官求情,请求县官严加审讯。县官听了,又对李三重刑拷打。李三实在承受不住,只好屈打成招:“因为我家里没有儿子,看到黄节的妻子抱着儿子,就把她杀了,把孩子偷了回来。如今被抓,我甘愿受死。”县官又问:“尸体在哪里?”李三说:“我怕被人发现,扔到江里去了。”

县官记录下口供,取了供状,给李三定了罪名,关进死囚牢里,还吩咐当案孔目撰写招状,等文卷完成,就押解到府里定罪。孔目因为和黄节是同行,在写李三的案情时,故意做得没有一点漏洞。当时是绍兴十九年八月二十九日,文卷完成后,从狱中提出李三准备押解到府里。李三作为杀人重犯,脚上戴着镣铐,脖子上套着木枷,跪在堂下,等着点名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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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天空乌云密布,雷电交加,李三身上的枷锁竟然全部脱落。一声霹雳响过,掌案的孔目被雷劈死在堂上,二十多个吏典头上的帽子,也都被狂风卷走。县官吓得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让人检验孔目的尸体,发现他背上有朱红色写的“李三狱冤”四个篆字。县官赶忙问李三,李三却呆呆地站着,好像丢了魂一样,听到呼唤才反应过来。县官问:“你身上的枷锁,刚才是怎么解开的?”李三说:“小人眼前一片昏黑,就像在梦里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晓得身上的枷锁是怎么脱落的。”县官这才明白此事必有冤情,又问:“你之前捡到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李三说:“真的是不知道是谁把孩子丢在草地上,孩子在那里哭,我不忍心,就抱回了家。至于黄节夫妻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那些都是我受刑不过,被迫招认的。”县官又惊又悔地说:“现在看来,果然冤枉你了。”于是当场释放了李三,让黄节和差役另外去寻找李四娘的下落。后来,终于在别的地方找到了李四娘,这才知道,世间的事情,往往在似是而非之间就冤枉了好人。如果不是雷神显灵,李三几乎没有辩白的机会。

如今再说说本朝的一个人,也是因为妻子跟人跑了,冤枉了一个常有往来的邻居,差点把人害死,后来真相大白,和大庾县这件事有些相似。且听我慢慢道来。

美好的约会意外泄露,好事却错误地牵连他人。人们只懂得从表面情况去推断,却不知道事情背后还有其他隐情。

话说北直隶张家湾有个居民叫徐德,他在城上当长班。徐德的妻子莫大姐,容貌出众,而且喜欢喝酒,喝醉后就喜欢和男子调笑,言语之间尽是勾搭之意。邻居中有个杨二郎,也是个风流之人,整天游手好闲,没有正当营生。他和莫大姐整日互相调情,你情我愿,很快就有了不正当关系,这件事外人都知道。虽然莫大姐平日里也和其他一两个男子有往来,但都不如和杨二郎感情好。而且徐德经常在衙门里忙公事,有时候一个月都不在家,这就更方便杨二郎和莫大姐相处,两人几乎就像夫妻一样过日子。

后来徐德的生活渐渐宽裕起来,就在衙门里找了个替身,不用每天都去上班。他在家休息的时候,慢慢发现了杨二郎和莫大姐之间的暧昧关系。他又仔细向邻里街坊打听,也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一天,徐德对莫大姐说:“我们辛辛苦苦半辈子,好不容易能过上安稳日子,也得注意点脸面,别让外人笑话。”莫大姐问:“有什么笑话?”徐德说:“钟不敲不响,鼓不打不鸣,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的那些事,外面谁不知道?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我就希望你以后收敛些。”

莫大姐被丈夫说中了隐秘之事,虽然故作娇嗔,说了几句掩饰的话,但她心里也明白,自己平时做得太过分,实在瞒不下去了,也不好再强行辩解。她暗自思量:“我和杨二郎感情深厚,就像夫妻一样,一时一刻都不想分开。现在被丈夫发现了,以后肯定会严加防备,这可怎么是好?不如和他商量,卷些家里的钱财,一起逃到别的地方,自由自在地生活,这样多好!”这个想法就此藏在了她心里。

有一天,莫大姐见徐德出门了,就约杨二郎来商量这件事。杨二郎说:“我在这里也没什么牵挂,大姐愿意和我走,随时都能走。只是到了外地,得有点本钱,才能维持生活。”莫大姐说:“我把家里的贵重东西都卷走,还怕过不了日子?等安顿下来,再慢慢想办法谋生。”杨二郎说:“这样就太好了。你先收拾东西,找个合适的机会,我们再商量具体怎么走,千万不要走漏了消息。”莫大姐说:“我知道了。等我找个机会,选个日子,悄悄告诉你,你可别把这事说出去。”杨二郎答应道:“放心吧,我知道。”两人又偷偷相聚了一会儿,千叮咛万嘱咐之后才分开。

徐德回家没几天,就察觉到莫大姐神情恍惚、心不在焉。他又打听到杨二郎仍在暗中与莫大姐往来,心中愤恨不已,咬牙切齿道:“等我哪天撞见他们,非把那小子砍成两段不可!”莫大姐得知丈夫的狠话后,赶忙托人给杨二郎捎信,叮嘱他近期千万别在徐家附近露面。从那以后,杨二郎不敢再靠近徐家,而莫大姐却整日心心念念,一门心思想着如何与杨二郎远走高飞,对徐家早已没了留恋,只觉得丈夫是横在眼前的“眼中钉”。

大凡女人一旦心思野了,整个人就会变得七颠八倒,常常痴痴呆呆、没头没脑,说话做事也颠三倒四。更何况杨二郎不能再来相见,莫大姐满脑子都是他,思念得都快痴傻了。她实在烦闷难耐,便跟丈夫说,要和两三个邻舍妇女一起去岳庙上香。徐德明知妻子品行不端,本不该放她出门,但他生性直爽,心想:“这段时间管得太严,看她整天恍恍惚惚,别真憋出病来,就让她出去散散心吧。”按照北方的风俗,女人出门办事,男子通常各有事务,不太会陪同。于是,莫大姐带着一群女伴,拿着纸钱、供品,坐着轿子,热热闹闹地出门了。可她这一去,却引发了一系列事端——闺中的不安分女子,竟落入风月场所;枕边的情人,险些沦为牢狱之鬼。只有等真相大白,才能洗清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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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齐化门外有个狡猾的男子,名叫郁盛。他生性好色,心思诡诈,专门干些不守本分的勾当,时常勾搭良家妇女,还爱占人便宜,净做些昧良心的事。他和莫大姐是表亲,平日里往来频繁,彼此都有些暧昧的心思,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亲近。郁盛心里总觉得这是件遗憾事,时常惦记着。

一天,郁盛在自家门口闲逛,只见几乘女轿从面前经过。他好奇地探头张望轿中的女眷,正巧透过轿帘缝隙,认出了徐家的莫大姐。他看到轿上挂着纸钱,猜到是去岳庙上香,又瞧见有人挑着食盒,知道是女眷们外出游玩聚餐。郁盛暗自盘算:“我要是跟着她们去,顶多凑个热闹,白白饱饱眼福,没啥实际好处。而且还有其他女眷在场,就算想套近乎也多有不便。不如我准备些酒菜,等莫大姐回来。我们是亲戚,邀请她进来吃顿便饭,没人会说闲话。莫大姐又向来贪杯,性情豪爽,肯定不会推辞。到时候借着酒兴和她拉近关系,不怕事情不成。好主意,就这么办!”

想到这儿,郁盛立刻跑到热闹的街市,挑选各种可口的鱼肉菜肴、坚果鲜果,买了一大堆,回家精心准备起来。正所谓:准备好了诱人的香饵,就等着大鱼上钩。

再说莫大姐和女伴们到岳庙烧完香,便四处游玩。她们选了片风景好的空地,摆开酒菜,开始聚餐。其他女眷酒量一般,大多只喝几杯就放下酒杯,知道莫大姐酒量好,便纷纷劝她多喝几杯。莫大姐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带来的酒很快就被她喝光,此时的她已有七八分醉意。

天色渐晚,众人收拾好东西上轿返程。当轿子行至郁盛家门口时,郁盛眼尖,赶忙跑到轿前行礼,热情地说道:“这是我家,大姐路上口渴了吧?快进屋喝杯茶歇歇脚。”莫大姐醉眼朦胧,认出郁盛是表亲,又因平日里两人就常有调笑,便连忙叫停轿子,走出轿门向郁盛行礼道:“原来哥哥住在这里。”郁盛满脸堆笑,说道:“快请大姐进屋坐坐。”

莫大姐带着醉意,脚步踉跄地跟着郁盛进了门。其他女眷的轿子见徐家轿子被亲戚留下,便先行离去,徐家的轿夫则在门口等候。莫大姐一进屋,就看到一间房里摆满了丰盛的酒菜。她惊讶道:“哥哥何必这么破费?”郁盛笑着说:“难得大姐路过,准备些薄酒,略表心意罢了。”

郁盛早有打算,故意不叫旁人作陪,亲自斟酒,极尽殷勤地劝莫大姐喝酒。正所谓:茶是促成好事的帮手,酒是引发情感的媒介。莫大姐本就已有醉意,架不住郁盛再三相劝,又多喝了不少。酒劲上来后,她眼神迷离,言语间也开始透露暧昧之意。郁盛顺势挨着她坐下,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酒,气氛愈发暧昧。

酒意上头,莫大姐渐渐放松了警惕,言语间满是对“心上人”的思念。她错把郁盛认成了杨二郎,迷迷糊糊中,将和杨二郎计划私奔的事全说了出来。郁盛得知这个秘密后,心中暗喜,决定将错就错。他盘算着雇好船只,等到约定的日子,把莫大姐带走。随后,郁盛安排好一切,只等秋分之日到来,实施他的计划 。

莫大姐回到家后,第二天因宿醉病了一整天。前一天在郁盛家发生的事情,她就像在梦里一样,大多记不太清楚了,只隐隐约约记得和人约定好了日子,便开始收拾行李,满心期待着离开。她哪里知道,虽然曾和杨二郎提起过私奔的想法,但两人并没有仔细商量具体细节,杨二郎也没为此做任何准备。

到了秋分那天晚上,二更时分,莫大姐在家里焦急地等待着约定的信号。突然,她听到外面传来拍手声,以为是杨二郎来了,赶忙也拍手回应,然后开门出去。在黑暗中,她看到一个人正在拍手,便认定是杨二郎。她急忙转身回屋,将衣箱行李一件件递出去,那人接过东西,放到了船上。莫大姐担心被人发现,没敢点灯,熄灭了房中的灯,虚锁上门,摸黑走了出去。那人扶她上了船,船便飞快地离开了。

船行驶过程中,两人都压低声音说话,加上当时心慌意乱,莫大姐一心以为身边的人是杨二郎,也没仔细辨认。莫大姐忙乱了一整天,上了船后才稍微安心,疲惫感袭来,也没做其他事,只说了几句话,那人也没怎么回应。她放倒身子,和衣便沉沉睡去。

等到天亮,船已经到了潞河,离家已有一百多里。莫大姐睁开眼,看清舱里同坐的人,竟然不是杨二郎,而是齐化门外的郁盛。她大吃一惊,问道:“怎么会是你?”郁盛笑着说:“那天大姐从岳庙回来,到我家小坐喝酒,承蒙大姐垂青。是大姐亲口和我定下的约定,怎么反倒吃惊了?”

莫大姐愣了一会儿,仔细回想,才想起前日在郁盛家喝酒,酒后发生的种种。她这才明白,当时错把郁盛认成了杨二郎,还把和杨二郎私奔的计划告诉了他。醒来后记错了,一直以为是和杨二郎约好了,没想到竟错约了郁盛。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她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但心里又担心:该怎么跟杨二郎交代呢?于是她问道:“现在跟着哥哥,我们要去哪里?”郁盛说:“临清是个繁华的大码头,我有个朋友在那里。我们去那边住下,找点生意做。咱俩在一起相互照应,岂不自在?”莫大姐说:“我行李里有些积蓄,哥哥要是想做生意,这些钱足够起步了。”郁盛听了,连说:“这样再好不过。”就这样,莫大姐跟着郁盛前往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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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徐德办完衙门的公事回到家,发现家里空无一人,箱笼财物也都不见了踪影。他愤怒地骂道:“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肯定是跟奸夫跑了!”他向邻居打听,邻居说:“小娘子一夜之间就不见了。第二天我们看到门是锁着的,里面的情况也不清楚。你仔细想想,她平日里有往来的人,估计就是和那人一起走的。”徐德说:“这还用想?肯定是在杨二郎家里。”邻居也附和道:“我们也这么猜。”

徐德说:“平日里家里的丑事瞒不了各位。现在出了这事,明摆着是杨二郎的缘故。这事免不了要报官,麻烦两位给我做个见证。我先去杨家问问情况,跟他理论一番。”邻居说:“这事谁不知道啊?到了官府,我们自然会如实说。”徐德连声道谢,随后怒气冲冲地跑到杨二郎家。

正巧杨二郎从家里出来,徐德一把揪住他,喊道:“你把我媳妇藏到哪里去了?”杨二郎虽然没做这事,但心里一直惦记着和莫大姐私奔的话,突然被这么质问,吓得不轻,连忙嚷道:“我哪知道这事?你别冤枉我!”徐德说:“街坊邻居谁不知道你和我媳妇有私情?你还想抵赖!我们见官去,把人还给我!”杨二郎辩解道:“我不知道你家嫂子什么时候不见的,我一直在家里,凭什么找我要人?就算见官,我也不怕!”

徐德根本不听他解释,拉着他交给地方官,一起送到城上兵马司。徐德在衙门里熟人多,有人帮衬,兵马司先把杨二郎关进牢房。第二天,徐德就以奸拐罪名,向巡城察院衙门告状,察院将案子批给兵马司,要求严审。

兵马司审问杨二郎,一开始他坚决否认。徐德拉着地方邻居作证,说他们有私情,兵马司下令用刑。杨二郎熬不过刑罚,只得承认平日里和莫大姐有不正当往来。兵马司说:“既然有奸情,肯定是你把人拐走藏起来了。”杨二郎急忙分辨:“只是有私情,逃走的事真和我没关系。”兵马司又问徐德和地方邻居:“他妻子莫氏还有其他奸夫吗?”徐德说:“没有别人,就和杨二郎关系最密切。”地方邻居也说:“街坊邻居都知道杨二郎是奸夫,没听说过其他人。”

兵马司怒斥杨二郎:“还敢狡辩!你老实说,把人藏在哪里了?”杨二郎无奈道:“真不在我这儿,我哪知道她在哪?”兵马司大怒,命人用重刑夹他,非要他说出真相。杨二郎被逼无奈,又招认:“是商量过一起逃走,但我没答应,也没定下来,现在我真不知道她去哪了。”兵马司说:“既然商量过一起逃,现在人不见了,你肯定知道内情。你不过是想先藏起来,日后再偷偷私会。我把你关在牢里,三五天审问一次,看你能瞒到什么时候!”于是将杨二郎收监,隔几天就提审一次。杨二郎始终坚持之前的说法,说不出莫大姐的下落。

徐德又经常来催促办案,杨二郎只能白白挨打,案子却毫无进展。杨二郎实在受不了冤屈,向上级衙门申诉,案子被转到其他衙门审理。但莫大姐确实失踪了,杨二郎又承认了奸情,官府也不好轻易放了他。有人同情他,让他贴出寻人启事,悬赏寻找莫大姐。可十个人里有九个都说是杨二郎把人藏起来了,几乎没人相信他是冤枉的。这或许也是杨二郎与有夫之妇私通,该承受的报应。

暂且不说杨二郎在这里受冤屈,案子多年悬而未决。再说说郁盛,他带着莫大姐到临清后,租了间房子住下。刚开始的两个月,两人还算和睦,但时间一长,彼此渐渐产生了嫌隙。郁盛心里盘算:“现在花的都是她的钱,带来的东西总会用完。我又不会做生意,以后可怎么办?而且她是别人的妻子,留在身边迟早会出事。我也想回家,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不如把她卖了,她模样不错,应该能卖个百十两银子。我得了钱和她带来的财物,也够我享用了。”

他打听到临清渡口驿前有个乐户魏妈妈,手下养着不少歌女,专门买卖女子。郁盛找人牵线,魏妈妈假装上门拜访,看了莫大姐后,出价八十两银子。双方谈妥,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郁盛哄骗莫大姐说:“这个魏妈妈是我家远房亲戚,人特别好。我们在异乡,和她认识一下,以后也有个照应。魏妈妈前几天来看过你,你今天也去回访一下。”莫大姐本就想出门走走,听了这话,立刻梳妆打扮起来。郁盛雇了一顶轿子,把莫大姐直接抬到魏妈妈家。

莫大姐一进门,就看到魏妈妈上下打量她,脸上似笑非笑,态度也不热情。又看到周围有许多歌女,心里顿时明白:“这哪是什么亲戚,分明是风月场所。”她喝了一杯茶,便起身告辞。魏妈妈笑着问:“你还想去哪?”莫大姐说:“回家。”魏妈妈说:“你还有什么家?你现在是我这儿的人了。”

莫大姐大惊失色,问道:“这是什么意思?”魏妈妈说:“你家郁盛收了我八十两银子,把你卖给我了。”莫大姐喊道:“哪有这种事!我是自由身,谁能卖我!”魏妈妈说:“什么自由不自由?钱都拿走了,我可不管!”莫大姐说:“我去找那个天杀的问清楚!”魏妈妈冷笑道:“他早跑远了,你上哪找去?在我这儿乖乖待着,别自讨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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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大姐这才知道被郁盛骗了,她悲痛欲绝,大哭起来。魏妈妈大声呵斥,扬言要打她,旁边的歌女们赶忙上前劝解。莫大姐本就不是能坚守贞节的人,如今落入圈套,无计可施,只能被迫沦为娼妓。这或许也是莫大姐行为不检点,该承受的报应。

莫大姐沦为娼妓后,内心常常感到懊悔与痛苦。她总是暗自思忖:“我当初一心只想和杨二郎私奔,过上快活日子,谁能料到酒后记错约定,竟被郁盛那个丧尽天良的人骗到这里卖掉。如今也不知道杨二郎现在怎么样了,我家里人发现我不见了,又该是多么着急?”这些念头时常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有时,她遇到谈得来的客人,也会忍不住把自己的遭遇讲一讲。可每当说起这些,她就忍不住感伤流泪,而听她倾诉的人,又有谁会真正在意她的这些烦恼呢?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四五年过去了。

一天,有个客人来妓院喝酒玩乐,见到莫大姐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不停地上下打量。莫大姐也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两人都感到十分疑惑。莫大姐率先开口问道:“客官是哪里人?”客人回答:“我姓幸名逢,家住在张家湾。”莫大姐听到“张家湾”三个字,顿时泪如雨下,问道:“既然你住在张家湾,那你知道长班徐德家的情况吗?”幸逢惊讶地说:“徐德是我的邻居,他家的嫂子失踪好几年了。刚才见小娘子的模样有些眼熟,难道你就是徐嫂子?”莫大姐哽咽着说:“我正是徐家媳妇,被人拐骗到这里,受尽苦难。方才看客人的脸,我就觉得有些熟悉,没想到竟是以前的邻居幸官儿。”

原来,幸逢也是个喜欢风月场所的人,以前就对莫大姐有些想法,所以一见面就认出了她。幸逢说:“小娘子,你在这里受苦倒也罢了,可你这一走,却害苦了一个人。”莫大姐忙问:“是谁?”幸逢回答:“你家状告杨二郎,他被牵连进官司,这几年没少挨打,到现在还关在监狱里,案子一直没能查清。”

莫大姐听了,心痛不已,轻声对幸逢说:“白天不方便多说,晚上你就留在这里,我有话跟你讲。”当晚,幸逢便留宿在莫大姐处。莫大姐将自己与杨二郎的交情,如何被郁盛冒充杨二郎拐骗,又如何被卖到这里的前因后果,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她还对幸逢说:“看在咱们以前是邻居的份上,你回去把这件事说清楚。一来救救我,让我脱离苦海;二来为杨二郎洗刷冤屈;三来我被郁盛害得这么惨,等我能重见天日,一定要找他算账!”

幸逢说:“我一定去说!杨二郎和徐长班都是咱一个地方的人,而且徐家还贴着悬赏告示。现在我知道了实情,哪有不去报信的道理?郁盛那家伙一贯狡猾,天理难容,也该让他得到报应了。”莫大姐叮嘱道:“这事一定要保密。要是走漏了风声,只怕这家妓院又会把我藏起来。”幸逢保证道:“就你知我知,见了别人绝不再提。我一回去就去官府告发。”两人商量妥当后,幸逢便启程回到张家湾。

幸逢找到徐德,对他说:“你家嫂子有下落了,我亲眼看见她了。”徐德急切地问:“她在哪里?”幸逢说:“咱们一起去官府,我把事情说清楚。”于是,徐德和幸逢一同来到兵马司。幸逢向官府递交了一份首状,上面写道:“首状人幸逢,是张家湾的百姓,为检举人口贩卖一事而来。本湾徐德的妻子莫氏失踪,报案后一直未找到。如今我亲眼见到莫氏在临清乐户魏妈妈的妓院中。莫氏称是市井无赖郁盛将她拐卖至此。拐卖良家妇女为娼,理应检举,所言句句属实。”

兵马司立即批准了这份首状,一方面向察院上报文书,另一方面秘密派遣官差,将郁盛抓捕到官府审问。郁盛无法抵赖,如实交代了全部罪行。他随即被关进监狱,等待莫氏到来后对质定罪。紧接着,察院下达公文,派幸逢和徐德前往临清州,与当地官府一同拘押莫氏和收买良家妇女的魏妈妈,带回兵马司受审。临清州接到公文后,迅速增派公差,一行人来到魏妈妈家,将相关人等轻松抓获。

临清州清点完人员后,发放批文,将人犯押解回兵马司。此时杨二郎还在狱中,得知这个消息后,赶忙写了诉状,称自己与案件无关,如今终于盼到真相大白。兵马司受理了他的诉状,等待一并处理。

等人犯全部到齐,兵马司开始审讯。首先传唤莫大姐,莫大姐将郁盛如何骗她到临清,又如何将她卖到妓院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兵马司又问魏妈妈:“你为什么要买良家妇女?”魏妈妈辩解道:“我开妓院为生,靠招揽娼妓营生。郁盛说这是他自愿卖妻子,我见是她丈夫做主,就买下了,哪里知道是拐卖来的?”

徐德上前说道:“我妻子失踪时,还带走了家里许多财物。现在人已经抓到,希望能追回赃物,还给我。”莫大姐说:“郁盛把我骗到魏家,我只身一人被卖,所有财物都被郁盛拿走了,和魏家没关系。”兵马司大怒,拍着桌子骂道:“郁盛太可恶了!不仅拐人,还卖人,连财物都不放过,简直毫无天理!”随即下令重打郁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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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盛狡辩道:“把她卖到妓院是我的错,我认罪。但她是自愿跟我走的,可不是我拐带的。”兵马司质问莫大姐:“你当时为什么跟他走?不说实话,就用刑!”莫大姐无奈,只好把与杨二郎有私情,却错认郁盛的事情如实招认。

兵马司听后冷笑道:“难怪徐德要告杨二郎。杨二郎虽然冤枉坐了几年牢,但徐德也不算完全诬告。莫氏虽然认错人,但郁盛趁机拐卖,罪责难逃!”于是,下令打郁盛四十大板,以拐卖良人罪判处充军,同时责令他退还带走的赃物给徐德;莫大姐的八十两身价银,收缴官府;魏妈妈不知情买下莫大姐,判个不应罪名,她靠莫大姐卖艺所得的收入,不用退还;杨二郎虽先前有奸情,但后来的事与他无关,判杖刑,可出钱赎罪后释放回家;幸逢检举有功,给予适当奖赏。

最后,兵马司决定将莫大姐交还给徐德。徐德却说:“我妻子背着我逃走,还沦落妓院,我还要她做什么!我情愿在官府办理休妻手续,让她另嫁他人。”兵马司说:“这由你决定。你先把人领回去,给她找个好归宿,再来结案。”

众人各自回家后,杨二郎心中愤懑不平:“明明是别人拐走了人,却让我冤枉坐牢,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向邻里诉说自己的遭遇,扬言要找徐德理论。徐德心里也有些发虚,经不住杨二郎的闹腾,便请邻里帮忙调解。

邻里商议后提出建议:“反正徐德不会再和莫大姐复合,现在她要另嫁他人,不如嫁给杨二郎,这样两家的恩怨也能一笔勾销。”徐德觉得自己确实连累了杨二郎,便同意了这个提议。杨二郎得知后,喜出望外,笑道:“要是能这样,就算多坐几年牢,我也不再计较了。”

邻里将三方约到一起,把这个方案确定下来,并向官府禀明。兵马司考虑到杨二郎确实受了冤枉,便同意了这个处理办法,批准徐德立下婚书,将莫大姐嫁给杨二郎。莫大姐如愿以偿,嫁给了旧日相好。经历了这么多苦难,她也收敛心性,不再像从前那样惹是生非,与杨二郎安稳地过日子。这或许是杨二郎和莫大姐的缘分,但杨二郎为此吃尽苦头,这段姻缘也算不上多么美满。后人应当以此为戒,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和错误,给自己和他人带来无尽的麻烦。

卷三十九 神偷寄兴一枝梅 侠盗惯行三昧戏

有诗写道:厉害的盗贼往往有着超乎寻常的智慧,他们行事的巧妙手段也无穷无尽。若能将这些才能收归官府所用,在战场上又何愁不能立功?

自古以来,人们都听说孟尝君广纳食客三千,其中不乏擅长鸡鸣狗盗之术的奇人。后来孟尝君被秦王囚禁,无计可施。秦王的一位爱姬传话:“听说孟尝君有一件狐白裘,价值千金。若能将它送给我,我就替他求情,放他离开。”当时孟尝君仅有这一件狐白裘,早已献给秦王,收藏在内库,哪里还有第二件?这时,一位擅长狗偷的食客献计:“我擅长模仿狗的行为,可以潜入内库将狐白裘偷出来。” 所谓狗偷,就是此人能模仿狗叫,还能扮成狗的模样,翻墙越壁,行动迅速如飞。他果真成功将狐白裘偷出,献给秦宫爱姬。孟尝君这才得到爱姬的美言,得以获释。

孟尝君连夜逃至函谷关。他担心秦王反悔派人追杀,急于出关。然而,函谷关规定必须等鸡鸣之后才开城门。孟尝君焦急万分,此时,另一位食客说:“我擅长学鸡叫,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于是,他亮起嗓子学起鸡啼,声音与真鸡几乎一模一样。啼叫几声后,周围的群鸡纷纷跟着鸣叫起来。守关的官吏听到鸡叫,便打开了城门,孟尝君这才顺利逃脱。孟尝君平日里供养众多食客,这次能脱离秦国的危难,全靠这两位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相助。由此可见,天下人哪怕只有一技之长,都有其用武之地。

然而在当时,世人只看重科举出身,不是通过科举进入仕途的人,即便有出众的才能,也往往不被重用。因此,许多拥有奇巧智谋的人无处施展才华,最终走上了违法犯罪的道路。如果善于发现和任用人才,将这些人招揽过来,根据他们的特长合理安排,不仅能发挥他们的能力,还能避免他们沦为盗贼。

就拿宋朝临安的一个大盗来说,此人绰号“我来也”,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他每次到别人家偷盗财物,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只在临走时在墙上写下“我来也”三个大字。第二天,主家看到这三个字,才发现家中遭了贼。如果没有这三个字,他的偷盗行为简直神不知鬼不觉,手段极为高明!临安百姓深受其扰,纷纷到官府告状。府尹责令缉捕使臣严加追查,务必要抓获真正写下“我来也”三字的盗贼。但这个盗贼没有留下姓名,谁知道他是张三还是李四?抓来的人又有谁会轻易认罪?

缉捕使臣们因破案压力巨大,只能用心寻访。俗话说,再狡猾的盗贼也瞒不过经验丰富的捕快,通过各种侦查手段,他们最终锁定了盗贼的真实身份,并将其押解到临安府。府尹升堂审案,使臣禀报已经抓获了真正的“我来也”,虽然不知道其姓名,但绝对是写下这三个字的人。府尹问:“如何证明?”使臣回答:“我们调查得非常仔细,不会有错。” 可那个人却辩解道:“小人是良民,根本不是什么我来也。是公差们破不了案,拿我来冒充的。”使臣反驳道:“就是他没错,盗贼的话不可信!”

小主,

府尹心中也犯起了嘀咕。使臣们又说:“我们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他,如果被他花言巧语逃脱,以后就更难抓捕了。” 府尹想放了这人,可听使臣这么一说,又担心他真是盗贼,一旦放走就难以再找到,日后也无法向百姓交代,只好先将他关进监狱。

这人一进监狱,就和颜悦色地对狱卒说:“按照进监狱的惯例,应该给些好处费。但我身上的财物都被公差搜走了。我知道岳庙里神座下的破砖下面藏着一笔银子,送给哥哥当作见面礼。哥哥可以假装去烧香,把银子取来。” 狱卒半信半疑,还是跑去查看,果然找到了一个包裹,里面大约有二十多两银子。狱卒大喜过望,从此对这人另眼相看,越来越亲近。

一天,这人又对狱卒说:“承蒙哥哥关照,我无以为报。还有一笔财物藏在某处桥垛下面,哥哥可以去取来,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狱卒为难地说:“那个地方人来人往,很容易被发现,怎么取?” 这人说:“哥哥可以拿个筐篮装着衣服,假装去河里洗衣服,把东西摸到篮子里,再用衣服盖住,不就能拿回来了?” 狱卒照他说的做,果然顺利取到了财物,而且没有被人发现。这次的财物价值百金以上,狱卒更是对他感激不尽,把他当作亲人一般。

晚上,狱卒买来酒请他喝。酒过三巡,这人对狱卒说:“今夜三更,我想回家看看,五更就回来,哥哥能放我出去一趟吗?”狱卒心想:“我收了他这么多好处,不放他不太好。但万一他不回来怎么办?” 这人看出狱卒的犹豫,便说:“哥哥不必担心。我是被公差错认成‘我来也’才关在这里的,既没有真名,也没有确凿的犯罪证据,官府定不了我的罪。我早晚会洗刷冤屈,绝不会私自逃跑。哥哥放心,我一个更次就回来。”

狱卒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心想:“一个还没定罪的犯人,就算跑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他给了我这么多钱,大不了花点钱打点,应该能应付过去。再说,他说不定真会回来。” 于是就答应放他出去。这人没有从监狱大门走,而是直接从屋檐上跳了出去,脚步轻盈,屋瓦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天还没亮,狱卒宿醉未醒,迷迷糊糊中,这人已经从屋檐跳了下来,叫醒狱卒说:“我回来了!” 狱卒惊醒,惊讶地说:“真是言而有信的人!” 这人说:“我怎么会失信连累哥哥?我已经给哥哥准备了一份小礼物,放在你家里,哥哥快去看看。我也快该离开监狱,去官府洗刷冤屈了。” 狱卒不明所以,急忙回到家中。他妻子说:“有件怪事,昨晚三更时分,不知道梁上有什么响动,突然掉下来一个包裹。打开一看,全是金银器物,难道是上天赐给我们的?” 狱卒立刻明白是那人的杰作,急忙摆手说:“别声张!赶紧收好,以后慢慢享用。” 狱卒又匆匆回到监狱,再次向那人道谢。

不久,府尹升堂,放告牌一挂出,就有许多人前来报案,称家中被盗,共有六七起。而且被盗人家的墙壁上都写着“我来也”三个字,请求官府尽快破案。府尹这才恍然大悟:“我就怀疑之前关的那个人不是真的‘我来也’,果然还有其他人在作案。之前关的人岂不是冤枉了?” 他立刻吩咐狱卒释放那人,同时责令缉捕使臣继续追查真正的“我来也”,并立下限期破案。殊不知,真正的“我来也”早已被他放走了。只有狱卒心里清楚事情的真相,他惊叹于“我来也”的神机妙算,又因为收受了重金,始终不敢说出实情。

各位看官,像这样聪明机智的盗贼,难道就没有可以发挥才能的正当途径吗?这是过去的故事,暂且不提。在明朝嘉靖年间,苏州有个神偷名叫懒龙,他的事迹也颇为传奇。虽然他是个盗贼,但为人十分讲义气,行事还常常带着几分诙谐有趣,其中有许多值得一说的精彩故事。有诗称赞道:谁说偷窃之道就毫无可取?神偷的故事往往充满传奇。更何况他慷慨重义,绝非一般的小毛贼可比。

在苏州亚字城东玄妙观前第一巷,住着一个人,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后来他自号懒龙,人们便都这样称呼他。懒龙的母亲住在乡下,有一次赶路时遇上大雨,便跑到一座破旧的庙里避雨,这座庙是草鞋三郎庙。懒龙母亲坐了很久,雨还不停,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她梦见与庙中的神道有了一番奇遇,回家后便发现自己怀孕了。十月怀胎后,生下了懒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