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拍案惊奇 卷十九到卷二十一

与此同时,济南的商知县,作为商侍郎的孙子,也来到德庆府寄居。商知县的夫人已经去世,家中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女儿,年方及笄,还有一个妾室,育有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家中的财产大多由妾室掌管,商小姐也会帮忙照料,一家人相处得还算和睦。贾廉访(贾谋)得知商家家境殷实,且商小姐尚未出嫁,便为儿子贾成之向商家提亲,顺利将商小姐娶进了门。

后来,商知县不幸离世,家中的大小事务便由商妾独自打理,抚养两个儿子的责任也落在她肩上。商小姐放心不下两个弟弟,每隔十来天就会回娘家看看,和商妾一起查看家中留存的金银财物,清点箱笼里的东西,商量日常开销等事宜,这已经成了惯例。

一天,商妾正在家中,突然有个穿着承局服饰的人来到堂前,说道:“知府衙门要筹备天中节庆典,需要向城里的富家大户借用金银器皿、绸缎绫罗等物品,用完后会一一归还。如果有人藏匿不肯出借,就会抓走家属治罪,财物也会充公。这里有一张官府的文书。”商妾略识文字,看到文书后,不敢不信。但她一时没了主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便回应道:“我家没有成年男子做主,孩子们又还小,我不敢擅自决定,得去贾廉访府上,问问我家小姐和姐夫贾衙内才行。”

承局打扮的人催促道:“要商量就赶紧去,官府催得紧,我还要去别家催促回话,可别误了事!”商妾听后,立刻派了一个仆人前往贾家询问。不一会儿,仆人回来禀报:“小人到了贾家,一进门就遇到廉访老爷,他问我来意,小人就把这边的事情说了。廉访老爷说官府来借,哪有不借的道理,让小人就这样回复二娘子,还说会跟小官人、娘子说明情况。小人见廉访老爷都这么说了,又担心家里官府的人催得急,就没去见衙内和小姐,直接回来了。”

商妾心想既然是廉访老爷吩咐借的,应该不会有问题,便按照文书上所列的物品,将家中的财物大多搬了出来,全部交给了这个承局打扮的人,还说道:“只希望庆典结束后,能尽快把东西还回来,到时候一定感谢。”那人回应道:“这还用说,官府怎么会少了百姓的东西?您就放心吧,把这张文书收好,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拿着它去官府,一定能要回东西。”商妾接过文书,妥善保管起来,而那个承局打扮的人则捧着财物,得意地离开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过了几天,商小姐从贾家回娘家,走进房间和商妾见面,寒暄了几句后,像往常一样打开箱笼查看,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金银器皿等财物全都不见了,只看到一张带有花边的纸票。她拿起来一看,竟是一张官府文书,顿时大吃一惊,忙问商妾:“这是怎么回事?”商妾便把前几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几天前有个穿承局衣服的人拿着这张文书,说府里要办天中节,来借东西布置。当时我心里犯嘀咕,就派人去问你和姐夫,派去的人回来说碰到老爷,老爷说该借,我就把东西借出去了。这几天一直盼着他把东西还回来,却一直没动静,正想找你和姐夫商量,去府里讨要,你觉得行吗?”

商小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中暗叫不妙,忍不住流下眼泪:“这么多东西,都是爹爹留下的,怕是被人骗走了!这可怎么办?我得赶紧回去和贾郎商量,查个清楚。”说完,她急忙赶回贾家,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丈夫贾成之。贾成之埋怨道:“姨姨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先问问我们,就擅自把东西借出去了?”商小姐解释道:“姨姨说派人来问过,结果遇到公公,公公说该借,那人就没见我们,直接回去回复姨姨,所以才把东西借出去的。”

贾成之疑惑地说:“我不信有这种事,我去问问父亲。”他进房询问父亲贾廉访:“商家说官府来借东西,还说派人问过您,是您吩咐借给他们的,有这回事吗?”贾廉访回答:“如果真是官府来借,自然不能不借。但就怕有人打着官府的幌子行骗,这就没法保证了。”贾成之说道:“既然这样,我们就去官府告状,肯定能查出真相。”于是,他和商妾拿着那张所谓的官府文书,到德庆府衙递了状子。

知府得知此事后,也十分惊讶,接过文书一看,立刻明白这是伪造的,但一时也不知道作案的人是谁。他随即下发文书,命令缉捕使臣展开调查,还让商家拿出五十贯钱作为悬赏,希望能抓住幕后黑手。然而,经过长时间的侦查,却毫无头绪。商家经此一劫,差不多损失了上万两财物,家境也从此一落千丈。商妾和商小姐每当提起这件事,就会相对痛哭。贾成之见岳父家遭遇如此变故,又心疼妻子整日悲伤,便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事,四处奔波帮忙,想尽办法解决问题。

谁能想到,骗走商家财物的不是别人,真是所谓“远不远千里,近只在眼前”。各位看官,你们猜猜看,到底是谁骗走了商家的东西?这世间人心实在难以揣测,就如同海水的深浅难以估量一般。原来,这个骗子竟然是贾廉访。

贾廉访这老头儿早就知道商家家境富裕,而且家中都是孤儿寡妇,觉得有机可乘,容易欺骗。商家的金银财宝等财物,商小姐曾经多次盘查清点,贾成之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因为商小姐带回过一本账目,贾成之有时会拿出来翻看,还常常夸赞妻子娘家富有。贾廉访便留了个心眼,接过账目,把上面的各项财物都记在了心里。贾成之当时没有丝毫防备之心,毕竟那是自己的父亲,谁会怀疑他呢?可他哪里知道,利益的诱惑会让人丧失理智,贾廉访就想出了一个计谋,伪造了官府的文书,派人到商家行骗。

商家看到要借的东西家里都有,不好拒绝。再加上派去询问的仆人遇到了贾廉访,贾廉访又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商家自然就相信了。那时候,商家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到亲家头上,就连贾成之夫妻二人,也以为是哪个神棍把东西骗走了,做梦也想不到竟然是贾成之的父亲干的。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缉捕人员根本就查不到真相。

有人可能会问,按照你说的,那现在是怎么知道真相的呢?各位看官请听我说,天下的事情,想要别人不知道,除非自己不去做。贾廉访骗到这笔横财之后,露出了一些破绽。俗话说:“偷得爷钱没使处。”他心心念念地想把这些财物换成钱钞来使用。可这些财物大多是现成的器皿,如果拿出去,怕被人认出来,于是他只好拿出几件来熔化。又不敢托付别人,就自己烧旺了炭火,亲自来熔化。熔化之后,却没有合适的模具来铸成银锭。他灵机一动,截了一段毛竹筒,把熔化的银子倒进竹筒里,铸成了一个个圆饼形状,然后拿到店铺里去兑换钱钞。

店铺里的人发现,贾廉访家最近使用的银子大多是这种竹节形状的,没有其他样式。即使有时候把银饼切碎使用,从切口处也能看出原来是圆饼形状。心里觉得很疑惑,就问贾家的仆人:“你们府上的银子,为什么都是用竹筒铸的呢?这是怎么回事?”仆人回答说:“我们家廉访大人都是自己亲自熔化银子,从不托付别人,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件事就这样三三两两地传开了,大家都说贾家使用竹筒铸的银子,非常古怪。有些人就猜到了商家财物被盗这件事上,但因为贾家和商家是儿女亲家,谁又能出来指证呢?不过是大家在一起议论纷纷罢了。有的人说:“他们本来就像一家人一样,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有的人则说:“官宦人家,难道不会请银匠来熔化银子吗?却要自己动手,肯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方便让别人知道,所以才这样做。而且以前从来没见过他们这样,这里面肯定有蹊跷。”但也只是这样猜测,没有人能确凿地说是不是贾廉访干的。

小主,

至于商家,连怀疑都不敢往贾廉访身上想,只能含辛茹苦,自己懊悔怨恨,却没有任何办法。缉捕使臣等人听到了这些传言,也只能笑笑,谁敢到贾家去质问呢?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仿佛石沉大海,没有了下文。

贾廉访身为堂堂的官长,却做出像贼一样的事情,真让人觉得可笑。曾经有个无名之人写过一首诗:“解贼一金并一鼓,迎官两鼓一声锣。金鼓看来都一样,官人与贼不争多。”还有剧贼郑广接受招安后,得了官位,他也曾在官员们作诗的时候,随口吟了一首诗:“郑广有诗献众官,众官与广一般般。众官做官却做贼,郑广做贼却做官。”如今贾廉访的所作所为,正如同这两首诗中所说的“官人与贼不争多”“做官却做贼”了。而且他的行为还发生在至亲之间,欺负孤儿寡母,实在是可恨至极!如果这样的人还能把骗来的东西留给子孙享用,那简直就是上天没有长眼睛。各位看官不要着急,且看看他后来得到了怎样的报应。

果然,时光飞逝,日月如梭,转眼间二十年过去了。贾廉访已经去世,贾成之通过科举获得了官职,现在担任粤西永宁横州的通判。当时,商妾的大儿子幼年夭折,二儿子名叫商懋,表字功父,按照家族的排行,他行在第六十五。商功父和母亲没有住在德庆,而是搬到了临贺,这里和横州相距不远。

商功父生性刚直,很有才干,做事慷慨大方,为人热心又和气。贾成之原本就怜惜妻子娘家的遭遇,后来又隐约听说了父亲贾廉访曾经欺诈商家的事情,心里更加不安,所以见到小舅子商功父时,格外亲热。商小姐看到弟弟小时候和母亲相依为命,孤苦伶仃,如今长大成人,懂事能干,也非常高兴。所以贾成之在横州的衙门里,只要小舅子来,总是欢天喜地,每次都送上上百两银子,商小姐也会私下再赠送一些财物,更不用说通过人情往来得到的钱财了。商功父每次来,都是如此待遇。

商功父侍奉着寡母过日子,靠着贾家姐姐和姐夫的大力扶持,家境渐渐富裕起来。他在临贺购置了田产和庄宅,产业不断增值。还娶了一个富人的女儿为妻,家业规模越来越大,再也不是当年母子二人在旅店里的荒凉景象了。

过了一段时间,贾成之在任上去世,商小姐急忙派人到临贺通知商功父,商量料理后事。一切安排妥当后,准备扶柩回乡安葬,商功父劝姐姐说:“反正德庆也只是我们的客居之地,不是我们的故乡。我现在在临贺已经置办了家业,姐姐不如和我一起留在临贺,找一块好地安葬姐夫,然后就在这里定居下来,彼此相互照应,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商小姐说:“我一个女人家,又是寡妇,无依无靠,巴不得能依靠着亲眷。只要能安稳地生活,哪里都是可以居住的地方。德庆也不是我的故乡,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就听兄弟你的安排,我们就在临贺住下,把你姐夫好好安葬,大事就算定下来了,我也就心安了。”

原来商小姐没有亲生子女,只有一个滕婢生了两个儿子,年纪还非常小,全靠商功父照顾和帮助。当时商议好之后,就立刻收拾好家中的财物,一起前往临贺。不久就到了临贺,商功父在自己住的宅子旁边,找了一处房子,安顿好姐姐和两个小外甥。

从那以后,两家相互依靠,商功父的母亲和商小姐两人,朝夕相处,不是你到我家串门,就是我到你家做客,彼此之间亲密无间。商小姐中年守寡,一心贪图安逸,又看到弟弟能干,把事情都处理得周到妥当,就把家里内外大小事务,都托付给商功父处理,钱财的收支也都由他掌管,自己再也不过问具体的数目。还让他为贾成之寻找合适的墓地,建造坟墓进行安葬,花费了很多钱财。

商功父生性慷慨,把贾家的财物当作自己的,随意挥霍。虽然商小姐有两个外甥,但不是她亲生的,而且年纪还小,不懂事,没有人来检查和过问他的开销。商功父是个正直的人,并不是想贪图私利,只是趁着一时的兴致,自己做主,随心所欲地花费钱财,根本没有去区分这些财物到底是贾家的还是商家的。时间久了,连商功父自己都忘记了这些财物的来历。贾廉访当年费尽心机骗走的东西,到现在又回到了商家,被商家使用了。这真是所谓的“羹里来的饭里去”,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的常例,只可惜贾廉访已经去世,看不到这一切了。

有一天,商功父患上了伤寒,浑身滚烫。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地飘出帐顶,又升上屋角,缓缓落到地面,在旷野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四周茫茫一片,像极了海边,没有一个同伴。正游荡间,一个身着公吏服饰的人迎面走来。两人打过招呼,对方问了商功父的姓名后说道:“郎君本不该此时来此,但眼下有件公事,郎君应当来看看,还请随我到府中走一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商功父也不知这是何处,便跟着公吏前行。走到一座官府门前,看见一个囚犯头戴黑帽,脖子上戴着沉重的铁枷,站在西边两扇门外。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是一座狱门。只见这里阴风阵阵,杀气腾腾,耳边只有鬼哭神号,不见一丝天清日朗的景象。面目狰狞的衙役们挨着肩膀站立,蓬头垢面的囚徒们斜着眼偷偷张望。任你是铁打的汉子,到了这里也会魂飞魄散,就算是胆大妄为的人,见了也会脸色大变。

商功父定睛细看,只见囚犯左右两边各站着一个人,手持大扇相对而立。两人将大扇一挥,戴枷的囚犯惨叫一声“啊呵!”瞬间血肉模糊,糜烂的血肉洒了一地,囚犯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个空枷。过了一会儿,一切又恢复如初。商功父看得浑身发抖,呆立在原地。这时,那囚犯突然睁大眼睛,大声喊道:“商六十五哥,你还认得我吗?”商功父仓促间没仔细辨认,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囚犯又说:“我是贾廉访啊!生前做了太多亏心事,如今要一一清算。这些事一时半会儿了结不完,你既然来了,就先帮我了结一件。我当年骗取你家的财物,在阳间差不多已经偿还了,但阴间的账还没结清。每多一件没了结的事,我就要多受一种苦。今日麻烦你写一份供状,证明我已还清,这样我就能先摆脱这风扇之苦了。”

话刚说完,那两人又是一扇,囚犯再次变得血肉狼藉。商功父见状,心中十分不忍。想起囚犯刚才说的话,又联想到家中往事:“平日里听母亲说,早年家中万两财物被人骗走,一直不知是谁。后来有人传言是贾廉访,但因为是亲眷,都不愿相信。如今听他这么一说,看来此事是真的,所以他才会遭受如此报应。看他这般痛苦,我心里实在不安。况且我家受姐夫诸多照顾,如今他家事务由我掌管,想来这都是前世注定。我也该递上一份结状,帮他了结这桩公案。”于是,他对囚犯说:“我愿意写供结状。”

囚犯赶忙请求旁边两人拿来纸笔递给商功父。那两人听说有人肯写结状,便停下手中的扇子。商功父一看,纸上已经写好了内容,囚犯说:“你只需签个名押个字就行。”商功父依言提笔画了押,将纸递给囚犯。两人伸手接过,大声喝道:“快进去!”囚犯对着商功父大哭道:“今日与舅舅分别,不知何时才能解脱,好苦啊!好苦!”一边哭,一边被两个执扇的人赶进了狱门。

商功父看着囚犯离去,叹息了一阵,便信步走出府门。只见刚才一同前来的公吏,手中拿着一道符,领着数百名士卒,看起来像是衙门里的执事人员,有的扛着旗,有的打着伞,前来行礼,那阵仗就像迎接新官一样。商功父心中疑惑,公吏走上前来行礼,跪着禀告道:“泰山府君说:‘郎君刚正不阿、仗义执言,既然来到阴府,不应空手而回,可暂任贺江地方巡按使者!’天符已下,请即刻启程。”商功父还没来得及回应,便身不由己地在吏卒的前导下,来到江上。所到之处,各路神祗纷纷前来参拜。

只见华盖山、目岩山、白云山等众多山神,昭潭洞、平乐溪、考磐涧等众多水神,都依次前来相见,以对待上司的礼节对待商功父,各自呈上文书簿册。公吏请商功父一一核查。经查,境内有的人家多年行善,却因神明未如实上报,至今穷困潦倒;有的人家作恶多端,恶贯满盈,神明却未上报,使其仍在享受福泽;有的人家徒有虚名,心地不善,却被错认为好人,享受不应得的福报;有的人家虽行事低调,但心地光明,却被错认成坏人,长期不得志。甚至山中老虎吃人、江中波涛淹人,存在许多并非命中注定,却因神明未加分辨而误伤人命的情况。商功父一一诘问斥责,依据案卷进行判决。无论善恶大小,都一一给予相应的报应。对于失职的诸神,也分别予以处罚。诸神连连称是,都对判决心服口服。

就这样一路前行,来到封州大江口,公吏禀告道:“公事已办完,现有福神前来迎接,明公可以回返了。”商功父随即在空中返回贺州,回到家中后,又从屋顶飞下,躺回床上。他出了一身冷汗,猛然惊醒,这才发现原来只是一场梦。此时他冷汗不止,却发现病已经好了。

商功父伸了伸腰,睁开眼睛,惊叹道:“真是奇怪!”走下床来,只见母亲和妻子正将玄天上帝的画像挂在床边,焚香祈祷。原来商功父卧床不起,昏迷不醒,叫他不应,也无法进食,就这样不死不活地过了七天七夜。母亲和妻子见他醒来,欣喜地说:“全靠圣帝爷爷保佑!”商功父这才明白,公吏所说的福神来迎,指的就是家中供奉的玄天上帝显灵。

商功父将阴间所见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和妻子。母亲说:“一直以来,很多人都传言是那老儿骗走了我家财物,因为是亲家,我一直不愿相信。如今才知道是真的,他遭受这样的恶报,可见做人绝不能在财物上昧着良心。”正感叹间,商小姐前来询问弟弟的病情,听说他已经康复,十分高兴。商功父又将阴间的经历告诉了姐姐。商小姐听说公公如此受苦,心中触动,提议设坛做法,为贾廉访赎罪。商功父说:“正该如此,神明之事,实在令人敬畏。我亲身经历,绝无虚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于是,按照姐姐的提议,选了个日子,动用贾家的钱财,举办了一场黄箓大醮,超度商、贾两家已故的亡灵,法事持续了七天七夜。当晚,商功父梦见贾廉访前来道谢:“多亏舅舅做法超度,两家亡魂都得以投生善处,我也摆脱了苦海,将随缘投生去了。”商功父看去,贾廉访衣着整齐,不再是之前蓬头垢面的囚犯模样。醒来后,他将此事告诉家人,商小姐也说:“我昨晚也梦到公公,他说的话和你一样,看来报应之事千真万确。”

从那以后,商功父一心行善,虔诚敬奉神佛。到了八十多岁时,他又见到了之前的公吏,手持一纸文书前来,说要请他赴任。依旧是数百士卒簇拥着前来迎接,和之前梦中在江上的景象一模一样。商功父沐浴更衣,穿戴整齐,无病而终,想必是前往阴间做了神道。

明明是近亲,却忍心欺骗孤儿寡妇,到了这种地步,良心早已丧失殆尽。如果善恶到头没有报应,上天便会借巡江之职,让正义得以伸张。

卷二十一 许蔡院感梦擒僧 王氏子因风获盗

俗话说:“狱本易冤,况于为盗?若非神明,鲜不颠倒!”天地间的事情,最难以捉摸、容易产生冤屈的,莫过于刑狱案件。审案的官员往往仅凭自己的主观判断,认定某人有罪,便坐在公堂上严刑逼供。自古就有“棰楚之下,何求不得”的说法,无论什么案件,在酷刑之下,犯人往往只能被迫认罪。虽说重大案件会经过多次审讯,但大多是依照既定的推断来处理,真正能够为犯人伸冤的情况少之又少。尤其是涉及盗贼的案件,更是容易冤枉好人。一旦官员认定某人有嫌疑,那么此人的一言一行都会被视为可疑,越辩解越像有罪之人。除非有天理昭彰,出现神明显灵之类的特殊情况,否则真相很难大白。若仅依靠审讯来断案,不知有多少人含冤而死,却无处申诉。

记得宋朝隆兴元年,镇江军将领吴超驻守楚州,魏胜在东海与金兵对峙。由于军中缺乏赏赐的财物,便派统领官盛彦前去领取。别将袁忠押运着一担金银财宝,从丹阳出发前往楚州。盛彦到船上拜见袁忠,看到船中白花花的财物堆积如山,不禁笑道:“俗话说财不露白,这么多金帛装满船舱,实在太引人注目了!”袁忠回应道:“这是官物,谁敢轻视?”盛彦开玩笑说:“我今晚就派壮士来把这些财物取走,看你能怎么办?”袁忠也笑着说:“有胆子就来取,随便拿!”两人说笑一番后便分别了。

没想到,当晚真的有二十多个强盗跳上袁忠的船,将他捆绑起来,抢走了船上的四百锭白银。第二天,袁忠到帅府向吴帅哭诉,说:“昨晚统领官盛彦带领人抢走了我船上的四百锭银子,还把我捆绑起来,恳请大帅追回财物,治他的罪!”吴帅问:“你怎么确定是盛彦干的?”袁忠说:“前日我的船从丹阳到达,盛统领就来拜见。他一看到银子,就动了心,还亲口说今晚派壮士来取。我当时以为他是开玩笑,没想到夜里真的有人上船抢劫,不是他还能是谁?”

吴帅听后大怒:“竟然有这么大胆的人!”立刻派了四个捕盗人,将盛彦及其随行的亲校全部捆绑起来。军令如山,无人敢违抗,一千多人被押解到辕门,带到堂下。盛彦询问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吴帅说:“袁忠控告你带领兵校抢劫了他船上四百锭银子,你还说无罪?”盛彦辩解道:“哪有这种事!我虽然官职低微,但也是朝廷命官,怎会不懂得法度,去做这种掉脑袋的事?”袁忠跪下作证说:“你白天刚说了那样的话,晚上就发生了盗窃案,还能推给谁?”盛彦说:“我白天见你财物外露,所以才开玩笑,怎么会真的去做?”吴帅说:“这种事岂能当作玩笑?肯定是你心里有了想法,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盛彦慌乱地说:“如果我真的要抢劫,怎么会事先泄露口风?”吴帅怒道:“就是因为你动了贪念,才会不自觉地说出来。这么大的事,料你也不肯主动招认!”随即喝令用刑。盛彦杀猪般地喊着冤屈,但吴帅根本不听,对他严刑拷打,手段极其残忍。盛彦实在熬不住刑罚,只好招认:“我不该见财起意,带领亲兵在夜里抢劫,情况属实。”接着,吴帅又对盛彦带来的亲校逐个用刑,有的人扛不住认了罪,有的人坚持不认罪。那些不认罪的人,反而遭受了更多的酷刑,最终也只能被迫画押认罪。

等到追查赃物时,却一无所获。把盛彦等人的行囊翻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吴帅又对他们施加刑罚,盛彦无奈之下,只好随口编造:“当时有个亲眷去湖湘,我把银子全部交给他去贩鱼米了。”吴帅记录下口供,按照军法,等不到追回赃物定罪,就在三日内将盛彦押赴刑场,斩首示众。盛彦只因一时玩笑,就落到如此下场,真是“浑身是口不能言,遍体排牙说不得”。

且说镇江市上有个破落户,名叫王林,生性无赖,专门在扬子江中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他的妻子年轻貌美,在店里卖酒,私下里与几个年轻男子有不正当往来。一天,王林外出,他妻子正与邻居的一个少年在房中亲密,两人搂搂抱抱。可七岁的儿子在房里玩耍,不肯离开。王妻骂道:“小淘气,还不赶紧出去!”儿子正玩得开心,哪里肯走?虽然年纪小,但也看出了些不对劲,便气呼呼地说:“你们自己要做坏事,关我什么事?非要来碍着我!”王妻被说中了心事,觉得很尴尬,起身赶过去,打了儿子几下,把他推了出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小孩子被打得生疼,抱着头大声哭喊,嘴里不停地嘟囔着。王妻恼羞成怒,顾不上与少年温存,抄起一根擀面杖就追了出去。小孩子一边哭喊一边跑,跑到街心时,头上又挨了一下。他捂着痛处,喊道:“你们家做了什么好事?还来打我!好好的灶头拆开了,偷了别人家许多银子藏在里面,别以为我不知道!”就在他叫嚷的时候,王妻听到他说出了藏银的秘密,急忙跑到街心,把他拉了回去。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捕快听到,捕快跑去告诉同伴:“小孩子这话不像是编造的,肯定有蹊跷。现在袁将官丢了四百锭银子,冤枉盛统领抢劫,马上就要处决了,却一直没找到赃物。这个王林是惯犯,说不定和这事有关。我们去他店里探探消息。”于是,五六个捕快一起来到王林的店里买酒。喝到一半时,他们大声喊道:“店主人!弄些鱼肉来下酒。”王妻回应:“我店里只有素酒,没有荤菜。”捕快说:“又不是白吃你的,为什么不肯?”王妻说:“家里确实没有,变不出来,谁说要白吃了?”

一个捕快借着酒劲,故意找茬,站起来说:“我不信没有,我去看看!”说完就往店里走,另一个捕快假意劝阻,他却已经冲进厨房,故意撞向灶台,一块砖掉下来摔得粉碎。王妻见状生气地说:“谁家没有个内外之分?喝了点酒就没了分寸,跑到人家厨房把灶台都撞坏了!”捕快却换了副笑脸说:“店家娘子,别生气,灶台是小事,我帮你修好。”说着就伸手去摸灶台的碎处,王妻慌忙用手去遮挡:“不用麻烦,我们自己修就行!”

捕快看出不对劲,不由分说,用力一推,把灶角都推倒了,里面露出一堆白晃晃的大银锭。捕快们吹了声口哨:“在这里了!”众人一起围过来查看,先把王妻绑了起来,正准备去找王林,只见王林冲了进来,喊道:“谁在我家捣乱!”捕快们一看是王林,喝道:“抓住他!”王林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捕快们像老鹰抓小鸡一样,用绳子捆了起来。众人干脆把灶台彻底扒开,取出银子一数,正好四百锭,一点没少。他们将人赃俱获,一起押解到帅府。

吴帅审问口供,王林招认:“抢劫袁将官船上的银子,确实是我干的。”继续追查同伙,发现就是平日里与他妻子有往来的一伙恶少年,一共二十多人。捕快们秘密行动,将他们全部抓获。这些人招供的情况一致,吴帅按照军法处置,将他们立即斩首,王林的妻子也被官府变卖。这时,大家才知道之前冤枉了盛统领和他的亲校,赶紧将他们释放出狱。如果不是这天王林败露,再过一晚,盛统领和他的亲校就人头落地了。由此可见,断案绝不能仅凭疑心就随意冤枉好人。

接下来要说的,也是一桩盗窃案。这起案件中,有两个人被怀疑,后来多亏清官明察秋毫,才辨明真相,其中的曲折颇多,且听我慢慢道来。

明朝正德年间,陕西有兄弟二人,哥哥叫王爵,弟弟叫王禄。他们的祖父曾是贡生出身的知县,退休在家;父亲是盐商,父母都健在。王爵有个儿子叫王一皋,王禄有个儿子叫王一夔。兄弟俩小时候都读过书,王爵考中了秀才,而王禄学业荒废,却擅长做生意和算账。父亲便带他去山东经营盐业,见他办事能干,后来父亲不再亲自前往,就拿出一千两银子,让他独自去山东做盐商,还派了两个得力的家人随行,一个叫王恩,一个叫王惠,这两人都阅历丰富,经常在江湖上奔波。

王禄到了山东后,主仆三人精明能干,善于算计,又赶上好运气,生意做得顺风顺水,赚了不少钱。俗话说“饱暖思淫欲”,王禄手头宽裕,又觉得赚钱容易,便开始沉迷于享乐。他结识了两个风尘女子,一个叫夭夭,一个叫蓁蓁,与她们整日厮混,后来干脆花钱包下她们。他还给家人王恩、王惠各娶了一个年轻美貌的妻子,名义上是家人媳妇,负责服侍夭夭和蓁蓁,实际上王禄经常与她们厮混,王恩和王惠很少有机会与自己的妻子相处。兴致高的时候,四人同处一室,行为放纵。他们日夜饮酒作乐,生活毫无节制,不到两年,王禄就患上了痨病,身体越来越差,眼看就要不行了。王禄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让王恩寄信回家,让儿子王一夔跟着王恩来山东,交接生意账目。

王爵看到弟弟书信中提及赚得的银子数量可观,不禁心动,暗自盘算:“侄儿年纪还小,就算去了山东,恐怕也难以妥善处理事务;再说弟弟病得这么重,万一等不及侄儿赶到就离世,那些银子岂不是要散失?”他决定自己先动身前往山东,让儿子一皋陪伴王一夔随后出发。于是,王爵吩咐王恩:“你陪着两位小官人慢慢收拾,稍后一同前来。我先连夜赶去见二官人。”正是这一决定,引发了后续的一系列变故——白面书生意外命丧他乡,身着黑衣的佛门弟子竟蒙冤入狱。真可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若不是兄弟二人沉迷声色,又怎会双双客死异乡?

小主,

经过多日跋涉,王爵抵达山东,见到了弟弟王禄。此时的王禄虽已病入膏肓,但还尚未咽气。这种因沉溺酒色染上的病症,虽注定无法治愈,却也不会立刻致命,往往会在病痛中煎熬许久。所幸兄弟俩还能在临终前见上一面,王禄见到哥哥,眼泪夺眶而出。王爵看着病榻上的弟弟,悲痛地说:“怎么就病成这样了?”王禄说:“小弟命不好,重病缠身,一直强撑着,就是为了等亲人见上最后一面。如今哥哥来了,我死也没有遗憾了。”

王爵又问:“贤弟在外这么久,赚了不少钱,都是你辛苦所得。如今病情危急,万一有个不测,有什么遗言要我转告父母?”王禄感慨道:“我离家远游,没能在父母兄长面前尽孝悌之道,一心只想着赚些钱财,才落到这般田地。听哥哥说我辛苦,单是这句话,再累我也不抱怨了。这里有原本的一千两银子,麻烦哥哥带回去交给父母,就当是我尽的赡养之责。剩下的三千多两利银,分给我儿子一夔和侄儿一皋,一人一半。幸好哥哥来了,银子有了托付,我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交代完后事,王爵让家人王惠将银子仔细清点。王禄因说了太多话,气息愈发微弱,挨到黄昏时分,便没了气息,离开了人世。王爵和王惠抱头痛哭,与王禄厮混的四个女子也陪着落下了几滴眼泪。

王爵吩咐王惠去购置一副上好的棺木装殓王禄。下棺时,王爵借口当日时辰不利,让王惠将四个女子锁在一间房内,不许任何人出来探视。直到殡殓完毕,才将她们放出。随后,他叫来夭夭、蓁蓁的老鸨,让她们写下字据,将两人领走。另外两个女子,也让原来的媒人送回了娘家。王爵全然不顾王惠对女子的不舍,也不管还未与王恩道别,一门心思只想尽快处理完事务启程回家。

当下,王爵与王惠开始收拾行李,将五百两银子装在一个大匣子里,又把一百多两零碎银子和两副金首饰放在随身行囊中,留作路上花销。王惠心生疑惑,问道:“二官人赚了那么多银子,怎么只有这些?”王爵解释道:“路上不太平,剩下的银子我自有办法妥善藏好,等回到家就能取出来,所以现在只留了这些在外面。”王惠又说:“既然大官人有办法,何不把这五百两也藏起来?路上的盘缠够用就行了。”王爵说:“一个大客商运送棺木返乡,要是看起来连几百两银子都没有,反而容易引起别人怀疑。到时候被人仔细盘问搜查,就麻烦了。不如把这个匣子放在行李里,看起来沉甸甸的,别人就不会再怀疑还有其他钱财了。”王惠听后,觉得很有道理。

两人商量妥当,便去雇了一辆车,车夫名叫李旺。车上载着王禄的棺木,装满了行李,王爵和王惠各自骑着马,跟在车旁一同赶路。一路向西,来到曹州东关的一家饭店歇脚,将车子停放在店内的空地上。

车夫李旺赶了多日的车,早就留意到那个匣子十分沉重,猜到里面装的是银子。于是,他趁半夜众人熟睡之际,抱起匣子,扔下车子,逃之夭夭。第二天清晨,客人起床后叫李旺来推车,却发现人早已不见踪影。王爵急忙检查行李,发现唯独那个装着五百两银子的匣子不见了。

王爵质问店家:“那个匣子里装着五百两银子,你也脱不了干系!”店家辩解道:“如果是在小店内失窃,自然该由小店负责查找归还。可这次是车夫跑了,车夫是客人在半路上雇的,和小店有什么关系?”王爵觉得店家说得在理,便说:“就算与你无关,也是在你店内丢的东西,你得给我们指条去找他的路。”店家问:“客人,这车夫是从哪里雇来的?”王惠回答:“是在省城雇的从北方返回的车子。”店家说:“这样的话,他应该不会往东走,多半还在向西的路上。而且他带着重物,走不快,赶紧去追,说不定还能抓住他。不过最好报官,让官差帮忙,这样抓到人时才不会出岔子。”

王爵说:“这不难,我穿上生员的衣服,和你一起去禀告州官,派个捕快就行。”店家得知王爵是生员,说道:“原来是一位相公,那就更方便了。”王爵一打听,州官竟然也是陕西人,不禁喜道:“是同乡就更好办了。”

王爵写了一张名帖,又写了一份失状。州官念及同乡情谊,格外上心,立即派捕快李彪跟随王爵一同追捕贼人,还下令必须将人抓获,否则不予结案。王爵请店家另外雇了个车夫,推着车子,告别店家,与公差李彪三人继续赶路。

来到开河集后,王爵说:“我们带着这么多东西,怎么去寻访贼人?不如找个大旅店安顿下来,稳住脚跟,再分头去打探消息。”李彪赞同道:“相公说得对。这贼人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找到的,找不到贼人,相公也走不了。这里有个张善店,规模很大,先把装着棺木的车子停在那里,相公也住上两天。我们四处去寻访,有了线索,再回来向相公禀报。”王爵点头称是,让王惠吩咐车夫将车子直接推进张善店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店主张善出来迎接,李彪叮嘱道:“这位相公是州官的同乡,护送灵柩回乡,有公务在身,要在这里停留两天。你们店里找两间干净舒适的好房,我们要住,一定要好好招待。”张善见李彪是公差,不敢怠慢,连忙说:“小店在这集上算是宽敞的,相公们安心住几天就是。”随即摆出店里常有的酒饭。王爵独自在上房用餐,王惠和李彪一起吃。

饭后,李彪说:“天色还早,我去和集上的捕快兄弟们打个招呼,让大家都留点心帮忙寻访。”王爵说:“正该如此,要是找到了,一定重重感谢。”李彪应道:“这是我分内之事。”说完便出去了。

王爵心中烦闷,对店主张善说:“我想到街上走走,你陪我一起吧。”张善答应道:“好。”王爵留下王惠看守行李和房间,自己跟着张善来到街上。在热闹的集市里逛了一会儿,王爵说:“带我去个安静的地方走走吧。”张善说:“来,有个幽静的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