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恒言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狱中讼冤

苗全心里盘算着:“看他这副模样,肯定活不成了。要是住到旅店,想脱身就难了,不如把他扔在这儿,我回家算了。”于是说道:“小官人,旅店离这儿还远着呢。你既然走不动,先在这儿坐会儿,我先去放包裹,然后回来背你,行吗?”李承祖觉得有道理,便让苗全扶他到一户人家门口的台阶上坐下。苗全快步向前,找了条小路绕远,买了些饭吃,又雇了头牲口,顺着原路回家去了。

李承祖坐在台阶上,等了许久,不见苗全回来。他只觉得浑身难受,便躺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这户人家住着一位孤寡老妇人,她正坐在门口纺纱。一开始,她看见一个男人扶着个小孩坐在门口,也没在意。直到傍晚,老妇人拿桶准备去打水,发现小孩正躺在门口熟睡,便喊道:“那位官人快醒醒,让我们打点水。”

李承祖从梦中惊醒,还以为苗全回来了,睁眼一看,却是屋里的老妇人,赶忙挣扎着坐起来问:“老婆婆,您有什么事?”老妇人听他口音不是本地人,便问:“你从哪儿来的,怎么睡在这儿?”李承祖说:“我从京城来,因为生病了走不动,先在这儿坐一会儿,等家人回来就走。”老妇人又问:“你家人呢?”李承祖回答:“他说先去旅店放包裹,然后回来背我。”老妇人惊呼:“哎哟!我看你家人走的时候还是上午,现在天都快黑了,怎么还没到?怕是包裹里有银子,把你扔下跑了!”

李承祖睡得迷迷糊糊,没注意时间,听老妇人这么一说,急忙抬头看天,发现太阳已经西斜,顿时慌了神,心想:“肯定是这奴才看我病得厉害,不想伺候,逃走了。现在我进退两难,该怎么办?”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泪流满面,放声大哭起来,几个邻居听到哭声,都过来看热闹。

老妇人见他哭得可怜,也动了恻隐之心,放下水桶问:“小官人,你父母是做什么的?这么冷的天,为什么只跟着一个家人出门?还要去哪儿?”李承祖哭着说:“不瞒您说,我父亲是锦衣卫千户,跟着赵总兵去陕西征讨反贼,不幸战死了。母亲让我和家人苗全到战场上找父亲的骸骨回去安葬。没想到路上我生病了,这奴才就把我扔下跑了,我恐怕也要客死他乡了。”说完,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众人听了,纷纷感叹。老妇人说:“可怜啊,原来是好人家的孩子,这么小就有这份孝心,难得!只是你病着,睡在这冰冷的石板上,病情会更重的。勉强撑起来,到我床上睡会儿,说不定你家人还会回来。”李承祖推辞道:“多谢婆婆好意,怕给您添麻烦。”老妇人连忙说:“这说的什么话,谁还没个难处!”说着便上前扶他进了屋,邻居们也各自散去。

李承祖进屋一看,屋子侧边有个火炕,床铺就在炕上。老妇人扶他躺下,急忙去打水烧汤给他喝。到了半夜,老妇人摸他的身子,烫得像火炭一样。天亮时,李承祖已经神志不清,不省人事。老妇人赶紧请医生来把脉,自己掏钱买药,日夜照顾他。周围的邻居见李承祖病得这么重,背后都笑话老妇人:“没事找事,招惹这么个麻烦。”老妇人听到了,却装作没听见,依旧悉心照料,没有一丝厌烦。或许是李承祖命不该绝,才遇到这么好心的人,正如诗中所写:“家中母子犹成怨,路次闲人反着疼。美恶性生天壤异,反教陌路笑亲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承祖这场大病,一直熬到新年过后,二月的时候才稍有好转。他躺在铺上,感激地对老妇人说:“多亏婆婆您慈悲,救了我的命,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等我能走了,一定好好报答您的大恩大德。”老妇人说:“小官人别这么说,我只是看你路上孤苦无依,才收留你,哪有什么大恩大德,还说什么报答的话。”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三月底,四月即将来临。这时李承祖病全好了,身体也有力气了,便想告别老妇人,去寻找父亲的骸骨。老妇人劝道:“小官人,你病刚好,恐怕还不能太劳累。再说前面也不知道还有多远的路,你一个人,又没盘缠,怎么去?不如先住在这儿,我打听一下,要是有去京城的人,托他给你家里带个信,让个可靠的亲人来陪你一起去,这样才好。”

李承祖说:“谢谢您的关心,可家里也没什么亲人能来;而且在这儿打扰您这么久,我心里过意不去;现在天气暖和,正好赶路。要是再等些日子,天气热了,又要多受一份罪。我感觉病全好了,应该没问题。再说一路上都是大路,肯定有人来往,我慢慢乞讨着往前走,找到父亲的骸骨,再来见您。”老妇人又说:“就算你找到骸骨,没钱运回去,也是白费力气。”李承祖坚定地说:“那边肯定有官府,我去求求他们,说不定看在我父亲为国捐躯的份上,会想办法把骸骨送回家。”

老妇人再三挽留不住,又四处凑了几钱银子送给他。两人分别时,都难舍难分,就像亲生母子一样。临别时,老妇人含泪叮嘱:“小官人要是回来,一定要再来看看我,别直接就走了。”李承祖喉咙哽咽,说不出话,只能点头流泪,走几步就回头看看。老妇人站在门口,一直望着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才哭着回到屋里。

邻居们见了,都笑话老妇人:“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流浪小孩,白白花钱费力照顾,病好了就走了,有什么好处,还哭得这么伤心,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眼泪!”还把这件事当作笑话四处传播。

您想想,老妇人只是个贫穷的寡妇,却如此重情重义,收留一个素不相识、身患重病的小孩,照顾到病好,临走还送钱,依依不舍。而这些邻居,一个个都是男子汉,自己不愿行善,看到别人做好事,反而说风凉话。真是人长得都差不多,可这人心却大不相同。

闲话不多说。李承祖没有代步的牲口,也不认识路,就顺着大路走,边走边打听,累了就找庵堂寺院、村镇人家借宿。靠着老妇人给的几钱银子,勉强维持着半饥半饱的生活,就这样一路走到了临洮府。这地方经历战乱后,道路荒芜,人烟稀少。李承祖打听到之前交战的地方,一路来到皋兰山附近,想着要先祭奠父亲一番。可他身上只剩十几文铜钱,只能买了一叠纸钱,借了个火,朝着战场方向跑去。

远远望去,只见一片空旷的原野,一个人影都没有,李承祖心里先害怕起来,停下脚步不敢往前走。但转念一想:“我千辛万苦才走到这儿,要是害怕,怎么能找到父亲的骸骨?必须得鼓起勇气往前走!”于是他壮着胆子,飞快地跑到战场。眼前的景象,实在是凄惨:荒原无边无际,野草长得密密麻麻;四周荆棘丛生,黄沙漫天;骷髅散落在地上,曾经的英雄如今只剩这般模样;白骨随意丢弃,当年的壮士让人惋惜。阴风吹过,仿佛能听到鬼哭神号;寒雾弥漫,只能看见狐狸、野兔匆匆跑过。夜晚猿猴啼叫,让人肝肠寸断;秋天大雁哀鸣,叫人黯然销魂。

李承祖打着火,将纸钱点燃,朝着天空哭着跪拜了一番。起身之后,他开始仔细地在四周寻找,来来回回走了个遍,可眼前只有杂乱交错的白骨,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原来赵总兵击退贼兵后,看到战场上尸横遍野,心中不忍,便在战场上设祭坛祭奠阵亡将士,并将尸骸集中焚化,所以这里才没有完整的尸体留存下来。

李承祖找了大半天,累得不行,便坐在乱草丛中休息。突然他想到:“打仗的时候,只要遇上敌人就厮杀,处处都是战场,肯定不止这一处。我怎么就没想到,根本不知道爹爹当初是在哪个地方牺牲的,却只在这儿傻找,真是太糊涂了!”可转念又一想:“我李承祖也太天真了,爹爹去世这么久,血肉肯定都腐烂了,就算骸骨就在眼前,也根本认不出来。要是找不到,岂不是白白辛苦了一场?”

想到这些,他心里痛苦万分,又对着天空祷告:“爹爹,您的英灵就在附近吧!孩儿李承祖千里迢迢来这儿找您的骸骨,可实在认不出来。您生前尽忠报国,死后一定成了神明,求您显灵,让孩儿知道骸骨在哪里,好带您回去安葬,别让您的尸骨一直暴露在荒郊野外,做个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祷告完,他又放声大哭起来,接着在白骨堆里东寻西找。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他知道再找不到地方落脚就麻烦了,只好顺着路走,想找个能过夜的地方。

小主,

没走多远,斜刺里的林子里走出一个和尚。和尚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承祖,说道:“你这孩子胆子可真大,这是什么地方,竟敢一个人走?”李承祖哭着把自己的来历说了一遍:“我从京城来,父亲跟着赵总兵出征,不幸阵亡,我特地来这儿找他的骸骨回去安葬。可到现在也没找到,天又快黑了,想找个地方借住一晚。师父,您要是有庵院,行行好,让我住一晚,真是感激不尽。”和尚说:“小小年纪就有这份孝心,真是难得。不过这儿的尸骸都被焚化了,你上哪儿找去?”

李承祖一听,当场哭倒在地。和尚把他扶起来,说道:“别哭了,跟我走吧,先住一晚,明天再想办法回家。”李承祖没办法,只好跟着和尚走。又走了两里多路,来到一个小村落,看上去只有五六户人家。和尚住的是一座小茅庵,进了门,和尚点起火,准备了些饭菜给李承祖吃。吃完后,和尚问道:“你父亲是哪个卫军的?在哪个将领手下?叫什么名字?”李承祖回答:“我父亲是锦衣卫千户,叫李雄。”和尚听了大吃一惊:“原来是李爷的公子!”李承祖疑惑地问:“师父,您怎么认识我父亲?”

和尚这才说道:“不瞒你说,我原本是羽林卫的军人,叫曾虎二。去年出征时,被分到你父亲部下。因为我力气大、作战勇猛,你父亲就让我在他帐前当亲随,对我另眼相看,还说等打了胜仗,要给我谋个一官半职。谁知道七月十四那天,跟着你父亲上阵,我们先斩杀了几百个敌人,贼兵败逃。你父亲一时勇猛,追出去十几里,结果深入敌境,中了埋伏。贼人的伏兵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外面的救兵也被拦住,最后全军覆没。只剩下我和你父亲两个人,都受了重伤,没办法,只好躲在乱尸堆里。到了深夜,我们想逃走,可你父亲已经没了气息。我看到旁边有一堵土墙,就把他背到墙下,推倒土墙把他掩埋了。当时敌兵在前面堵着,我回不了军营,逃到一个山湾里,遇到一位老和尚,他把我收留到庵里。多亏他照顾,我的伤才慢慢养好,他还天天劝我出家。我一想,自己死里逃生,不如就图个清闲自在,就答应了,削发做了和尚。今年春天,老和尚去世了,他的两个徒弟嫌我是后来的,不让我住在庵里。我想既然出家了,也不争这些,就离开了,打算去远方云游。路过这儿,看到这座茅庵空着,就住了下来,平时在附近的村子里化缘度日。没想到今天能遇到你,这大概就是天意吧。”

李承祖听说父亲的尸骨还在,赶忙跪下拜谢,和尚连忙把他扶起来。和尚又问:“你年纪这么小,身体也单薄,怎么不带个家人,自己一个人就来了?”李承祖便把路上生病,苗全抛下他逃走,多亏一位老妇人救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还说:“要是找不到父亲的骸骨,我就死在这儿。幸好遇到您,让我们父子都能有个着落。”和尚说:“这都是你父亲的英灵保佑,加上你的孝心感动了上天。不过你一个人,又没盘缠,怎么把骸骨运回去呢?”李承祖说:“我想求求当地官府,看能不能帮忙。”和尚笑着摇头:“你想错了,俗话说‘官情如纸薄’,就算是交情很深的人,去世之后,关系也不一定靠得住,何况你和那些官员素不相识,别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指望了。”

李承祖着急地问:“那可怎么办?”和尚沉思了一会儿,说:“没关系,我有个办法。明天找个东西把骸骨装起来,我背着,咱们一路化缘回京城,你看怎么样?”李承祖感激地说:“师父您肯这么帮忙,我就是死了也忘不了您的大恩。”和尚说:“我受你父亲的知遇之恩,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第二天,和尚向邻居要了一个破竹笼、两条绳子,又借了把锄头,买了些纸钱,锁上庵门,带着李承祖出发了。走了几里路,到了另一个村落,这里更是荒无人烟。到了土墙边,和尚放下竹笼,李承祖就哭了起来。和尚把纸钱点着,拜祭一番后,拿起锄头挖开泥土,露出一堆白骨。他从脚开始,一节一节地把骨头放进竹笼,盖上笼盖,用绳子牢牢捆好,然后背在背上。李承祖扛起锄头,和和尚一起回到庵中。和尚收拾好衣钵、被褥,打成一个包裹,又找了根竹子,把包裹挑在肩上,走出庵门。他把锄头还了回去,又和邻居们一一告别,拜托他们帮忙照看庵子。

两人离开后,一路上靠化缘,不仅够花,还有些结余。不知不觉,就到了保安村。李承祖惦记着老妇人的恩情,特意去道谢告别。没想到一打听,老妇人自从他走后,天天挂念,结果得了病,已经去世了。老妇人的几个亲戚帮她操办了后事,把她送到郊外火化,到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李承祖从邻居那儿得知这个消息,朝着老妇人埋葬的方向,遥拜了一番,痛哭一场后,才又重新上路。

他们走了三个多月,终于到了京城。离城还有十里地时,看到路边有个酒店,和尚说:“公子,咱们先在这儿休息一下。”两人进了酒店,把竹笼放在桌上。和尚对李承祖说:“本来应该送你回家,到你父亲灵前磕个头。可我以前是军人,虽然出家了,但说不定还有人认得我。要是被当成逃兵抓起来,就麻烦了,所以只能在这儿跟你告别,以后有机会再见面吧。”李承祖流着泪说:“师父您说的有道理,可您这么帮我,要是能到我家,还能稍微报答一下。现在在这儿分别,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您。”和尚说:“别这么说,我这么做,一是为了报答你父亲当年的恩情,二是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太不容易了。我可不是贪图你的什么财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正说着,酒保端上酒菜。和尚先在竹笼前祭奠,一连叩了四五个头,起来后又和李承祖拜别,两人都忍不住流下眼泪。喝了几杯酒,算清酒钱,和尚又花钱雇了一头牲口让李承祖骑,找了个脚夫背着竹笼,自己背上包裹,一起出了店门,挥泪告别。这正是:欲收父骨走风尘,千里孤穷一病身。老妪周旋僧作伴,皇天不负孝心人。

且说两头事。苗全当初抛下李承祖后,雇了牲口匆忙赶回家中。他对家里人说,已经到了战场,但根本找不到李雄的骸骨,小官人李承祖又因病身亡。因为缺少盘缠,没办法把遗体带回来,只好就地埋葬了。苗全还偷偷把实情告诉了焦氏。

玉英姐妹本来就日夜思念去世的父亲,平日里又不断遭受焦氏的打骂,生活苦不堪言。听到弟弟的噩耗,更是悲痛万分。焦氏也假惺惺地哭了一场。家里的仆人们见男主人战死,小主人又去世,纷纷另寻出路,离开了李家。一时间,偌大的李府只剩下苗全夫妻、两个奶娘,冷冷清清,毫无生气。焦氏一心盼着儿子亚奴快点长大,继承官职,让家里重新热闹起来。她又听说兵科给事中向皇帝上奏,请求优厚抚恤阵亡将士。皇帝下令让兵部核查回复。焦氏赶忙拿出大量金银,让哥哥焦榕在兵部上下打点,想为儿子谋个指挥的职位。焦榕平时就靠替人办事捞好处,就算是亲妹妹,他也不会放过从中获利的机会 。

这天,焦榕来给妹妹通报事情进展,焦氏准备了酒菜招待他。这兄妹俩都是酒量大得惊人的人,从午后一直喝到下午申时,酒都快喝光了,还不肯停杯,又叫苗全去买酒。苗全提着酒瓶刚走出大门,准备下台阶,远远就看见一个人骑着牲口过来,仔细一看,骑在上面的小厮竟然是小主人李承祖。苗全大吃一惊,心里暗道:“原来这小子还活着!”他赶紧转身跑回府中,把这个消息悄悄告诉了焦氏。焦氏和焦榕紧急商量了一番,让苗全从后门出去买砒霜,两人则继续坐在那里喝酒,等着李承祖进门。

再说李承祖,终于到了自家门口,他跳下牲口,赶脚的背着装有父亲骸骨的竹笼跟在后面。走进府中,堂屋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李承祖心里一阵难过,暗自感慨:“爹爹去世后,家里竟变得如此冷清。”他让赶脚的把竹笼放在灵座上,付了钱打发人离开。李承祖走到灵前跪拜,想起一路上的艰辛,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哭倒在拜台上。焦氏听到哭声,故意让丫头出去看看情况。

丫头跑到堂屋,看到李承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去,惊慌失措地喊道:“奶奶,公子的魂灵回家了!”焦氏对着丫头的脸啐了一口,骂道:“呸!大白天的胡说八道!”丫头着急地说:“他就在灵前哭呢,奶奶要是不信,一起去看看!”焦榕也假装惊讶地说:“我才不信有这种怪事!”于是,两人一起走到堂屋。

李承祖看到他们,含着眼泪上前拜见。焦榕连忙扶住他,说道:“一路上风餐露宿,别拜了。”焦氏挤出几滴眼泪,说道:“苗全回来,说你出了事,我日夜担心,后悔当初让你去。现在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那你找到你爹的骸骨了吗?”李承祖指着竹笼说:“这里面就是。”焦氏抱着竹笼,立刻嚎啕大哭起来。

玉英姐妹得知李承祖平安归来,又惊又喜,急忙跑到堂前,四个孩子紧紧抱在一起,痛哭起来。哭了一会儿,玉英问道:“苗全说你死了,怎么又活了?”李承祖便把路上生病,苗全不顾他死活,直到遇到和尚帮忙护送回家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焦榕假装生气地骂道:“苗全这个奴才太可恶了!等我把他送到官府,活活打死他,给外甥出气!”李承祖感激地说:“要是舅舅能帮忙做主,那就太好了。”焦氏也在一旁说道:“你路上辛苦了,先去吃点酒饭,休息休息。”于是,众人一起往后院走去。

焦榕拉着李承祖坐下,玉英姐妹则自觉地避开。焦氏一边让丫头去热酒,一边自己悄悄走到后门。这时,苗全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焦氏接过砒霜,嘱咐他过一会儿再进屋。焦氏回到厨房,支开丫头,把砒霜倒进酒壶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

不一会儿,丫头把滚烫的酒端了过来。焦榕拿起一个茶碗,满满斟了一杯,递给李承祖,假惺惺地说:“外甥,舅舅借花献佛,这杯酒就当给你接风洗尘了。”李承祖连忙道谢,接过酒杯放在桌上,也想斟一杯回敬舅舅。焦榕却又拿起酒杯,直接递到他嘴边,说道:“我们喝得差不多了,壶里酒不多了,你趁热赶紧喝一杯。”李承祖不知有诈,一口气把酒喝了个精光。焦榕又斟了一杯,说道:“小孩子家,得喝个双杯才吉利。”说着又把酒杯推到他嘴边。李承祖因为是长辈相劝,不好拒绝,又把酒喝了下去。焦榕再去斟酒时,壶里只剩下小半杯,他还是劝李承祖把这点酒也喝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酒一喝下去,李承祖立刻觉得腹中难受,大声喊着肚子痛。焦氏装作关心地说:“怕是路上闻了什么脏东西吧?”李承祖痛苦地说:“没闻到什么脏东西啊。”焦氏又说:“说不定不经意间闻到了,自己没察觉。”很快,药性发作,李承祖只觉得五脏六腑像是被钢枪刺穿,又像被烈火焚烧,疼痛难忍,他大喊一声:“痛死我也!”随后便跌倒在地。焦榕假装惊慌地叫道:“好端端的,怎么疼成这样?”焦氏则说:“肯定是犯了绞肠沙。”她急忙让丫头把李承祖扶到玉英的床上躺下。李承祖在床上不停地翻滚,嘴里直喊难受。玉英姐妹惊慌失措,根本按不住他。

不到半个时辰,李承祖五脏六腑仿佛迸裂开来,七窍流血,大叫一声后,便没了气息。一旁的玉英姐妹哭得死去活来,焦氏心里暗自高兴,却也假模假样地哭了几声。焦榕说道:“看这情形,肯定是冲撞了神灵,被丧煞盯上了。好在已经到家了,这还算幸运。不过他占了外甥女的床,不太合适,今晚就把他入殓了吧,省得大家害怕。”焦氏马上拿出一些银钱。这时,苗全已经从前门转了进来,他听到府里哭声震天,知道事情已经办妥,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焦氏看到他,把银钱递给他,让他赶紧去买一口棺材,又买了两壶酒给苗全喝,把他灌得酩酊大醉。

苗全先把棺材放在一间厢房里,然后撸起袖子,大步走进玉英的房间,让玉英姐妹出去。他走到床边,也不擦拭李承祖身上的血污,也不给他换件干净衣服,双手一伸,就把尸体抱了起来。一来苗全有些力气,二来借着酒劲,三来李承祖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不算太重,苗全很轻松地就把尸体抱到厢房准备入殓。玉英姐妹跟在后面,不停地哭泣。

谁知苗全拿了钱,却买了口小棺材,李承祖的尸体放进去后,两条腿还露在外面五六寸。苗全只好把他的腿竖起来,可这样又把棺盖顶得翘了起来。苗全折腾来折腾去,怎么都弄不好。玉英姐妹看到这凄惨的景象,哭得更伤心了。焦氏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突然想出个办法。她把玉英姐妹和丫头都赶到外面,关上房门,让苗全把尸体拖到地上,拿起斧头,残忍地砍下李承祖的两条小腿,横放在他头下,这样倒像是个枕头。收拾妥当后,他们钉上棺盖,开门走了出来。焦榕随后回家去了。

玉英看到棺材已经钉好,心里暗自疑惑:“刚才尸体放不下,怎么把我们支开后,就能钉上棺盖了?难道他们会法术,把棺材变大了,把尸体缩小了?”她心里充满了疑问,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过了两天,焦氏准备好衣衾棺椁,重新装殓了丈夫李雄的骸骨,选了个日子,准备安葬在家族的坟地里。这时,朝廷对李雄抚恤的回复也下来了:只追赠李雄为忠勇将军,不允许子孙承袭指挥的职位。焦氏之前花了那么多银子上下打点,全都打了水漂。

到了安葬那天,亲戚邻居都来送行。李承祖的棺材也被埋在了父亲坟旁。偶尔有人问起李承祖的死因,焦氏就说他是路上得了病,到家就去世了。这些亲戚们觉得这不是自己的事,也没人去深究其中的真相。可怜李承祖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却在家中惨遭毒手,丢了性命。真是应了那句话:不是亲人却装作亲人,本该亲近的人却毫无亲情。万般皆是命中注定,半点由不得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