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早饭后,潘用出门办事。寿儿在楼上正摆弄着红汗巾,突然听到楼下有人说话,接着脚步声往楼上走来。她赶紧把汗巾藏好,走到楼梯口一看,原来是卖花粉的陆婆,提着竹箱,和潘婆一起上来了。陆婆一见面就热情地说:“寿姐,我昨天得了几种新样式的好花,特意给你送来!”说着打开竹箱,拿出一朵花,“寿姐,你瞧瞧,跟真花是不是一模一样?”寿儿接过花,称赞道:“确实做得逼真!”陆婆又拿出一朵递给潘婆:“大娘,你也看看,我年轻时都没见过这么精巧的花儿。”潘婆感叹:“可不是嘛,我小时候戴的都是粗花,哪像现在做得这么细致。”陆婆接着吹嘘:“这还算一般的,还有更好的。谁见了保管眼前一亮,连人都显得年轻,寿命都能增加几年呢!”寿儿好奇地说:“那快都拿出来让我看看。”陆婆故意逗她:“就怕你不识货,也出不起这价钱。”寿儿不服气:“买不起看看还不行吗?”陆婆连忙赔笑:“跟你开玩笑呢,寿姐怎么还当真了!就算把我这一箱子花都拿走,又值几个钱!我都拿出来,你随便挑。”说着又拿出几朵,比刚才的更加精美。
寿儿挑了几朵喜欢的,问:“这花怎么卖?”陆婆笑着说:“哎哟,我啥时候跟你计较过价钱,你看着给就行!”又对潘婆说:“大娘,方便的话,讨碗热茶喝。”潘婆说:“看花看得连茶都忘了,你要热的,我这就去烧。”说完下楼去了。
等潘婆一走,陆婆把竹箱里的花整理好,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绸布包放进去。寿儿好奇地问:“这里面包的是什么?”陆婆神秘兮兮地说:“是要紧东西,你可看不得。”寿儿更想知道了:“有什么看不得的?我偏要看!”伸手就去拿。陆婆嘴上喊着:“不能看!”却故意松手,让寿儿抢了过去。寿儿打开一看,正是自己那晚送给张荩的合色鞋,顿时羞得满脸通红。陆婆赶紧抢回来:“别人的东西,你怎么乱抢!”寿儿装作不在意地说:“一只鞋而已,有什么宝贝似的,还包起来不让人看。”陆婆笑着说:“你觉得不值钱?可有个官人把这鞋当宝贝,托我到处找另一只呢!”
寿儿心里明白是张荩找陆婆来传话,又惊又喜,连忙拿出另一只鞋,笑着说:“妈妈,我这儿正好还有一只,能配成一对。”陆婆顺势问:“鞋配对了,你打算怎么回应人家?”寿儿小声问:“妈妈,实话跟我说吧,他到底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为人怎么样?”陆婆说:“他叫张荩,家里很有钱,人也温柔体贴。自从见了你,整天茶饭不思,知道我跟你家熟,特意请我来问问,有没有办法见上一面?”寿儿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爹不好惹,家里防备得紧,晚上我吹灭灯睡下后,他还要拿着灯检查一遍才肯下楼休息,能有什么办法见面呢?妈妈要是能帮我们见上一面,我一定好好谢你!”陆婆眼珠一转,说:“这不难,我有个主意。”寿儿急切地问:“什么主意?”陆婆压低声音说:“你晚上早点睡,等爹妈检查完离开,你就起来,听到楼下咳嗽,就用几匹布接长垂下去,让他顺着布爬上来。五更天的时候,再照原样下去。这样神不知鬼不觉,你们想什么时候见面都行。”寿儿听了,满心欢喜:“谢谢妈妈帮忙!那他什么时候来?”陆婆说:“今天来不及了,明天一早我去约他,晚上就能成。不过还得再拿件信物给他,好证明我办事靠谱。”寿儿爽快地说:“就把这双鞋都拿去当信物,他明晚来的时候再还给我。”
两人正说着,潘婆端着茶上来了。陆婆眼疾手快,赶紧把鞋藏进袖子里,喝了两杯茶。寿儿说:“陆妈妈,买花的钱今天不方便给,过几天补上。”陆婆大方地说:“不着急,我不是计较这点钱的人。”拿起竹箱起身告辞。潘婆和寿儿一直送到中门口,寿儿意味深长地说:“妈妈,明天有空过来聊聊。”陆婆心领神会:“知道啦!”这几句暗含玄机的对话,潘婆却全然不知其中深意。
陆婆离开潘家后,没有回家,直接前往张荩家。见到张荩的妻子,她只说是来卖花。询问张荩时,才得知他并不在家。张荩家的女眷们一拥而上,将她带来的花都抢购一空,有的付现钱,有的赊账,热闹好一阵。陆婆等不到张荩,只好告辞离开。
第二天一大早,陆婆揣着那双合色鞋又来到张家。家人告知:“张荩昨晚没回家,不知去了哪里。”陆婆无奈,只好返回自家。刚到家,就碰上儿子陆五汉正准备杀猪。由于帮手外出,陆五汉正急得团团转,见母亲回来,忙说:“来得正好!快来帮我捆猪。”陆婆平时就惧怕儿子,不敢不从,应道:“我脱了衣服就来。”说着便往屋里走去。
陆五汉跟着母亲进屋,见她脱衣服时,一个红绸布包掉落在地。陆五汉以为里面是银子,赶忙捡起来,走到外面打开一看,却是一双合色女鞋。他不禁赞叹:“哪家女子,竟有这么小巧的脚!”端详了一会儿,又暗自寻思:“能有这般小脚的女子,容貌想必也十分出众。若能与她见上一面,也不枉此生!”他又疑惑起来:“这鞋子怎么会在母亲身上?而且是穿过的旧鞋,却还用绸布包着,如此珍重,其中必定有蹊跷。等她来找时,我拿话吓唬吓唬,定能问出实情。”于是,他将鞋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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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婆脱完衣服,帮儿子把猪捆好宰杀,洗净手,穿好衣服,又打算出门去找张荩。临出门前,她伸手往袖中一摸,那双鞋子竟不翼而飞。她急忙转身寻找,却连个影子都没有,急得大喊大叫。陆五汉在一旁冷眼旁观母亲焦急的模样,等她找得气喘吁吁,才开口问道:“丢了什么东西?这么着急!”陆婆支吾道:“是一件要紧的东西,说不得。”陆五汉撇撇嘴:“你要是说个大概,或许你眼神不好,我还能帮你找找。要是不肯说,你自己找,别扯上我。”
陆婆见儿子话里有话,只好说:“你要是捡到了,就还给我,事成之后有好多银子,够你做生意的本钱。”陆五汉一听有银子,顿时来了兴致,说道:“东西确实是我捡的,你把来龙去脉说清楚,我就还你。”陆婆把他拉到屋里,将张荩委托自己牵线,以及和潘寿儿之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陆五汉得知内情,心中暗自窃喜,却假意惊呼:“幸好你告诉我了,不然差点闯出大祸。”陆婆忙问:“怎么了?”陆五汉煞有介事地说:“古话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种事哪能瞒得住人?再说了,潘用那老小子是好惹的吗?要是事情败露,他知道你收了银子帮人办事,到时候别说拿银子给我做本钱,只怕连我的店铺都得赔进去!”
陆婆被儿子这番话吓得惊慌失措,忙说:“儿啊,你说得有理!我这就把银子和鞋子还给他,就说事情办不成,不再管这闲事了。”陆五汉笑着问:“银子在哪儿?”陆婆取出银子,陆五汉一把夺过揣进袖中,说:“母亲,这银子和鞋子就留在这儿。万一哪天他们出了事连累到你,这就是个证据。要是没事,这银子咱们就留下花,他们敢来要吗?”陆婆担忧道:“要是张荩来问消息,可怎么办?”陆五汉满不在乎地说:“就说他家防备太严,一时没办法。要是有机会,再去通报。多回他几次,他自然就不来了。”陆婆的银子和鞋子都被儿子拿走,既不敢要回,又没了把柄,还担心事情闹大,只好不再去约张荩。
陆五汉拿着这十两银子,置办了几件华丽的衣服,还买了一顶绉纱巾。到了晚上,等陆婆睡下,约莫一更时分,他换上新行头,把鞋子藏在袖中,用锁反锁了大门,直奔潘家。当晚,微云遮月,光线昏暗,好在夜深人静。陆五汉在楼下轻轻咳嗽一声,楼上的寿儿听到暗号,连忙开窗。窗轴转动发出声响,寿儿怕惊醒父母,急忙拿过桌上的茶壶,往窗轴上洒了些茶水,再开窗时便没了声音。她将布的一头紧紧绑在柱子上,另一头垂下楼去。
陆五汉见布垂下来,心中大喜,撩起衣襟,快步上前,双手抓住布条,双脚蹬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上攀爬,很快就到了窗边,轻轻翻进屋内。寿儿收起布条,掩上窗户。两人相见,陆五汉激动地抱住寿儿,想要诉说思念之情。在昏暗的夜色中,寿儿误以为来人是张荩,满心欢喜地与他交谈起来。陆五汉拿出那双合色鞋,编造了一番话语,假意倾诉衷肠。寿儿也将自己的想念之情娓娓道来。两人越说越亲近,不知不觉聊到了四更天。
陆五汉起身准备离开,寿儿再次将布条垂下。陆五汉顺着布条爬下楼,匆匆赶回家中。寿儿收起布条藏好,轻轻关上窗户,重新睡下。从那以后,每逢下雨天或月亮太亮的夜晚,陆五汉就不来,其余时间几乎每晚都会前来。两人这般往来了大约半年,关系十分亲密。渐渐地,寿儿的神态举止与以往大不相同。潘用夫妇察觉到女儿的异样,多次盘问,寿儿却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
一天晚上,陆五汉又来赴约。寿儿忧心忡忡地对他说:“爹妈好像察觉到什么了,不停地追问我。虽然我每次都设法瞒过去了,但这两晚他们防备得更严了。要是被他们撞见,大家都不好收场。今后你先别来了,等他们放松警惕,我们再见面。”陆五汉嘴上答应着“说得是”,心里却很不情愿。到了四更,他又像往常一样下楼离开了。
当晚,潘用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楼上传来细微的声响。他侧耳细听,想要听个清楚,然后起身查看。可听了一会儿,竟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天亮才醒来。他对潘婆说:“阿寿这丫头,肯定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嘴硬不承认。我昨晚明明听到楼上有人说话,刚想再听仔细些,起来捉个现行,却睡着了。”潘婆也疑惑道:“我也觉得不对劲。可这楼上没有通往外面的路,难不成是神仙鬼怪?来无影,去无踪?”潘用恨恨地说:“不管怎样,得打她一顿,拷问出实情。”潘婆连忙阻拦:“不行!家丑不可外扬。要是打了她,邻居们就都知道了,传出去谁还敢娶她?依我看,先别管有没有这事,把女儿的卧房搬到楼下,晚上睡觉前锁好门,这样就万无一失了。我们老两口搬到楼上睡,看夜里有什么动静,自然就清楚了。”潘用觉得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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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晚饭时,潘用对寿儿说:“今后你睡我房间,我和你娘要搬到楼上住。”寿儿心里明白父母的用意,不敢不从,只能暗暗叫苦。当晚,一家人互换了房间。潘用锁上女儿的房门,对妻子说:“今晚要是有人上楼,就当贼抓,狠狠教训一顿,出出我这口恶气。”他故意不扣上窗户,等着“人赃俱获” 。
暂且不说潘用夫妻在楼上商量如何防范。单说陆五汉,自从那晚寿儿叮嘱他暂时不要再来后,心里虽然不高兴,但也强忍着,一连好几晚都没去潘家。然而,十多天后,他心中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实在按捺不住,又想和寿儿见面。为防潘用捉奸,他特意带上一把杀猪尖刀,锁好家门后,径直来到潘家楼下,像往常一样咳嗽发出暗号。
可等了许久,楼上毫无回应。陆五汉以为寿儿没听见,又咳嗽了两声,依旧没有动静,他怀疑寿儿已经睡熟。就这样反复试探了三四次,一直等到凌晨四更,见事情没有希望,只好失望地回家。路上他心里想:“她见我好几夜没来,也不知道我今晚来,这也不能怪她。”
第二天晚上,陆五汉又去了潘家楼下,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长时间的等待让他渐渐失去耐心,心中也生出几分恼怒。到了第三天晚上,陆五汉在家喝了不少酒,趁着夜色,扛着一张梯子来到潘家。这次他没有打暗号,直接将梯子靠在楼下,顺着梯子爬上楼窗,轻轻一推,窗户开了。他翻进屋内,抽回梯子,关好窗户,摸黑走到床边。
再说潘用夫妻,刚搬到楼上的前两晚,还特意留心听动静,不敢睡得太沉。可一连十多天,一点异常声响都没有,连老鼠叫都听不见,两人渐渐放松了警惕,怀疑之前是自己多心了。巧合的是,这天晚上寿儿房门的搭扣坏了,没法上锁。潘婆想着:“把前后门锁好,在房门上贴个封条,今晚应该不会有事。”潘用也觉得可行。
当晚,老两口喝了些酒,酒后有些疲惫,相拥着沉沉睡去。所以陆五汉上楼、开窗、关窗的一系列动作,他们完全没有察觉。陆五汉摸到床边,正准备躺下,却听到床上有两个人鼾声如雷。他心中顿时大怒,暗想:“难怪这两晚我咳嗽,她都装作睡着不理我!原来这女人又和别人有了往来,还骗我说父母盘问,让我别来,分明是想和我断绝关系!这样无情无义的人,留着有什么用!”
怒火中烧的陆五汉,从怀中掏出尖刀,伸手摸到两人的脖子,用力一划,先将潘婆杀害。怕她没死透,又用刀来回划了几下。随后,他又转身将潘用也杀害了。杀完人后,陆五汉擦干净手上的血迹,藏好尖刀,推开窗户,把梯子顺下去,自己翻出楼窗,关好窗户,顺着梯子溜下来,扛起梯子,匆忙跑回家中。
寿儿自从搬到楼下睡,一直担心情人来打暗号会露出破绽,心里十分不安。第二天早上,见父母没提这事,她才稍微放心。十多天过去,都没发生什么异常,她渐渐放下心来。这天,寿儿睡醒后,一直等到上午九点多,还不见父母下楼,心里觉得奇怪。因为门上贴着封条,她不敢擅自打开,只好在房间里喊道:“爹妈,该起床了!天都这么晚了,怎么还在睡?”喊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回应。
寿儿没办法,只好打开房门,走上楼去。她揭开床帐一看,眼前的景象让她惊恐万分:床上满是鲜血,父母的尸体倒在血泊之中。寿儿吓得晕倒在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苏醒过来,抱着床大哭起来,完全不知道是谁下此毒手。哭了一阵后,她意识到事情严重,如果不告诉邻居,自己可能会被牵连。于是,她拿了钥匙打开门,但又觉得害羞,站在门内大声喊道:“各位邻居,不好了!我爹妈不知道被谁杀死了,求大家帮我做主!”
邻居们和路过的行人听到喊声,纷纷围了过来,把寿儿挤到后面,急切地问:“你爹妈睡在哪里?”寿儿哭着说:“昨晚他们好好地上楼睡觉,今早门都没开,不知道被谁杀死了。”众人听说人在楼上,都跑上楼查看。掀开床帐,看到老夫妻二人确实死在床上。大家打量着这间屋子,发现楼临街而建,虽然有楼窗,但楼下是高高的包檐墙,根本没有攀爬的地方。寿儿又说前后门都是锁好的,刚刚才打开,家里也没有其他人。
众人都觉得这事太蹊跷,不敢轻视,立刻叫来地方总甲查看。总甲带着邻居们,陪着寿儿前往杭州府衙报案。这消息很快传开,半个杭州城的人都在议论此事。陆五汉知道自己杀错了人,心里懊悔不已,在家里失魂落魄,坐立不安。陆婆平时也多少知道儿子的一些行踪,猜测这次杀人事件和他脱不了干系,但她不敢询问,自己也提心吊胆,不敢出门。正所谓“理直千人必往,心亏寸步难移”。
众人来到杭州府衙时,太守正在升堂审案。大家一起上前禀道:“十官子巷潘用家,昨晚门户紧闭,夫妻二人却都被杀害了,他女儿寿儿特来报案。”太守把寿儿叫到跟前,问道:“你详细说说,你父母什么时候睡的?睡在哪个房间?”寿儿回答:“昨晚吃完晚饭,他们锁好门就上楼睡觉了。今天上午九点多,还不见他们下楼,我上楼查看,就发现他们被人杀在床上了。楼上的窗户关得好好的,楼下的门也没被动过,封条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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