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赵家在江州的盐庄被烧了个精光……”
“我钱家三座货栈连夜被劫,账册尽毁……”
“陈家在广陵的粮仓才刚建成就被一把火烧了,损失五十余万石……”
众人语气愤然,交头接耳,满堂郁气如雾般笼罩。
丁大全却不急,他只是盯着地图上一处圈红的“襄阳”二字,许久,方冷冷开口:
“各位,这一轮攻势……不是一次普通的军事突袭。”
他抬起头,目光阴沉,语气逐字敲打:“这是有计划的清洗,是一次系统性的打压。宋理宗这次,恐怕是动了真格。”
话音一落,东堂瞬时一静。先是钱家家主狐疑开口:“丁大哥此言何意?你是说……这些劫掠,是宋理宗暗中授意的?”
对面赵家人皱眉:“这……未免太骇人听闻了。丁大哥是不是想多了些?陛下再如何,也不至于引狼入室吧?”
陈家当家也紧随其后附和:“不错,而且这波蒙古攻势,可不止咱们这一脉受损。贾相那边,崔相、杜家、谢家、吴家、我们陈家……谁不是伤筋动骨?若这是清洗,哪有自己人也下手的道理?”
一时众声纷起,皆带三分怀疑。
丁大全却忽地一拍案几,声音陡然冷厉:
“就是你们这副庸人之见,才会在刀架脖子上还当是微风拂面!”
他环顾众人,语气森然:“你们以为理宗是清算哪一派哪一家?我告诉你们——他要清算的,是我们全部!是整个大宋数百年来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体系!”
众人愕然,场中一片死寂。
许久,周家老族长皱眉开口:“丁相此言太过,若真如你所说,那朝堂之上谁还会为陛下卖命?没有我们这些官僚,朝政如何运转?”
“运转?”丁大全冷笑。
他指着那幅地图,手指猛然按在长安城上:“你们都忘了,陛下背后站着谁?”
“长安!杨家!”
他环视全场,冷声问道:“你们告诉我——长安有一个赵家吗?有一个陈家吗?有一个贾家、谢家吗?”
四座皆默。
丁大全声音缓缓低沉,却更添威压:“没有。长安没有世家大族,却照样运转如新。百姓安居,商路畅通,官民分明,军纪森严。”
“杨家人,用他们的制度,已经证明——不靠你们这些盘根错节的家族,也能治理天下。”
“而如今——理宗想做的,就是效仿杨家。借着这次蒙古兵大举南下,或许就是一次试水,一次刀锋向内的借力清洗。”
“要是真让他试成功了——下一个倒下的,就是我们每一个人。”
空气几乎凝固,连铜灯的火焰也微微战栗。
过了许久,才有人喃喃开口:“丁相的意思是……我们要自保?”
丁大全点头,语气肃然如铁:
“不是自保,是联保。”
东堂灯影斜斜,夜已将深,堂内气氛却愈发沉重。
“联保?”赵家中年主事微微皱眉,扫了一眼四周,众人眼中皆露出狐疑与探询。
钱家老者拈须低语:“丁相,‘联保’之意,可否明言?”
丁大全目光扫过全席,见众人已被言语撼动七八分,便不再隐讳,起身缓步走至地图案前,声音缓缓沉沉: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但若王不顾臣,欲剪其羽,臣之身家性命,焉能坐以待毙?”
他抬手指向地图中央那片朱笔圈红的城池:“这一场蒙古入寇,看似外敌,实则内乱。理宗假外兵之势,行清洗之实,想借助战乱铲除我等世家根基——”
“可天下世家,岂是轻易可灭?”
他目光一转,落在那座被金线缠绕标注的“长安”二字上:“杨家虽掌兵权,却远在千里之外。他们的手,暂时还伸不到汴梁宫门之内。”
“而如今——汴梁朝堂空虚,禁军多调外防,兵符虽在宗室,却无主将镇中;赵阮又即将率军远征襄阳,一旦她出城,汴梁城内谁来护皇?”
他语声一顿,望向众人,目中精芒闪动:
“这正是我们出手的机会。”
“只需趁赵阮出征,先布势于都城四方,控制五军司和兵仗库,待兵临宫门之日,只需一道口谕,挟请‘圣驾避祸’,理宗必然束手。那时,朝政在我等掌中,天下仍归赵宋,只是……由我们来替他守!”
此言一出,周家老族长眉头一挑,沉声道:
“丁相此言——莫非是要造反?”
声音虽低,却如惊雷乍响,东堂众人皆面色一变。
但那“变色”里,却分明多半是假意。坐在案旁者,哪个不是朝中老狐?眼底虽惊,眉宇间却早已有所揣度。
钱家主冷哼一声:“造反?哼,如今皇帝不顾臣,臣还要顾君?谁先负了谁?”
赵家中人低声道:“周老是朝中元臣,说话要谨慎些,丁相不过是提议而已,何必上纲上线。”
而那陈家年轻主事虽未言语,却眼神闪动,分明在衡量成败。
周族长冷眼望着丁大全,终于叹了口气:“罢了……事到如今,陛下心意若真如丁相所言,我等也不过是为保家国而动。”
丁大全拱手一礼,语气斩钉截铁:
“此非造反,乃挽天倾之举。既是皇帝已偏信杨家,不再容我等世族立足,那我们就要用实际行动,夺回属于我们的话语权。”
“从今日起,东堂联议为‘七府同盟’之起点,传我丁家令谍,通知江南、江北、西道、湖广、岭南各地门阀,凡愿共存亡者,即刻遣子弟赴汴梁待命。”
“我们要做的不是‘反’,而是重构这个天下的权力秩序。”
话毕,众人对视一眼,终是缓缓起身,齐声道:
“愿听丁相号令。”